“十里街坊谁不知道他没出息!”江父一手指向那群看戏的邻居,“你不是也经常夸别月吗?你就是想毁了他,因为你自己儿子一事无成!你还故意邀请他的,对不对,你们在想什么坏水,我心里都门儿清!”
“叔叔。”听到男人说沈铮,沈惊风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这件事和我妈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要怪也是怪我,是我先提出来的,好吗?您骂我我受着,麻烦不要连带着我妈。”
“谁信你这种谎话连篇的小混混,我只听我们家江别月说。”江父一把推开沈惊风和沈铮,走到江别月身前,大声道,“江别月,你说,他们是不是说了各种好听的话把你哄过来了,然后你就这么上当了?”
“这种邻居心眼子有多坏,”江父喋喋不休道,“你都多大了,心里没数吗?!”
不是的!
江别月在心里大喊,很想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沈惊风和沈铮阿姨都非常好……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有家的感觉。
可每当他想反驳时,过往相似场景下的殴打又再次重现,明明现在只是质问,他却能感觉到疼痛如雨点般落再身上,父亲扭曲的面孔、歇斯底里的声音、混乱无章地打骂、泄愤一般的惩戒,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烧着他心底最深最漫长的恐惧,让它彻底爆发,把一切辩解的想法和话语通通震碎。
江别月刚要张口,父亲的眼睛就瞪得更大,吓得他的话全部都咽了下去。
沈惊风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几道目光刹那全部压下来,让江别月好想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心中翻涌的千言万语,全都叫嚣着让他现在就要反抗,过往夜夜缠着他的梦魇,全都推搡着让他不断坠落。
最终,江别月还是屏着一口气,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江父一看,就像打赢一场仗的胜者:“看!我们家别月什么都没反驳我,你们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你好好教教你家孩子!”江父冲着沈铮破口大骂,“别一天天只想带坏别人家小孩!”
“妈。”沈惊风很快反应过来,横在两人之间,他压下眉眼,直视着江别月的父亲,疾风骤雨般的情绪在眼底翻涌,连他的额角都凸现出隐隐的青筋脉络。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很哑、很冷:
“您回去吧。”
尽管内心已经狂暴到濒临爆发的地步,但沈惊风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面无表情道:“叔叔,这是你们的家事,原本与我无关,帮他也只是出于邻里之间的关怀,既然您介意,我们以后不会再帮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但是,您的话伤害到我妈了,请您跟她道歉,这是我的底线,我绝不退让。”
“你还好意思让我来道歉?”江父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被气得浑身发抖,“你配吗?你不配,你就是一个什么都学不会的废物,你哪来的脸要求别人?要是你是我家孩子,估计早就被我打死了!”
“但我不是您家孩子。”沈惊风语气平稳,“我是我妈的儿子,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麻烦您道歉。”
“还有……”沈惊风没有转头,目视着江父,是话却是对着江别月说的。
他声音很平淡,但看似无波无澜的语气中,却隐藏着更加复杂的情绪:“……江别月。”
真的不做点什么吗?
就是一句否认也好啊。
为什么要任凭其他人这么辱骂和污蔑帮助你的人呢?
江别月唰地僵在原地,看向沈惊风,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中,终于出现了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神情。
沈惊风挺了挺背,把沈铮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直视着江别月的父亲,毫无躲闪,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道歉。”
这一次沈惊风已经连敬语都省去了,完完全全是命令的口吻。
江别月父亲哪肯拉下这个脸来道歉,他一拍栏杆扶手,发出啪得一声脆响,用手指着沈惊风的鼻子,大叫道:“怎么说话的?你到底会不会尊重长辈?!我家江别月都默认了,就是你们把他骗过来,你们就是见不得他好!”
“叔叔,您没有尊重我妈。”沈惊风缓缓道,“我也不会尊重您。”
他的目光太过坦荡,严肃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撑满了这一方狭窄的楼道,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楼上的讨论声仍然不绝于耳。
“是啊,他刚刚说话是说得太过了吧……”
“比起成绩,其实人品更重要一点吧,他看不起谁啊……”
“小沈没说错,道个歉以后大家还继续做邻居。”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又理亏,干嘛不退一步呢,冷静下来日后也好做人啊……”
邻居的声音越来越大,都不约而同地倒戈向沈惊风,讨论声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包抄了楼道中的四人,沈惊风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从未移开过目光,摆出了对方不道歉他就绝不罢休地气势。
大概是迫于周围的言语越来越多的是在责备她,顶着众人目光的重压,江父的气势还是弱了一半,但仍犟着不肯开口:“如、如果不是你们先抛出橄榄枝,我家江别月为什么不反驳,他怎么可能主动和你这种小孩鬼混在一起,这……这只能说明主要是你们的问题!”
“请你道歉。”沈惊风不冷不热地打断她,非要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对不起。
“……”大概是沈惊风身上的气场太强,众人又紧盯着他,江父到最后终于不堪重负,缴械投降,不甘不愿道,“行,对不起,行了吧?沈铮女士,我不该说您儿子是废物,对不起,一家子人敢做不敢当,大庭广众下欺负一个长辈,你们真行!”
说罢,她他恨地扫了一眼众人,转身摔起门,楼道中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随即伴随着邻居们“散了散了”的声音,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
“……惊风。”沈铮扯了扯他的袖子,提醒他点到为止,“去上学了。”
沈惊风低声应了,拎起书包,双手抄进校服口袋,缓步走到楼梯口,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江别月。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江别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别开了目光。
“噗嗤。”沈惊风扯了下唇角,语气平缓,“说实话,就你爸找上门来这事我不怪你,毕竟是这事儿都是我拉着你去干的,所以你爸骂我的这个部分,我认了。”
“但是。”他微微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看向江别月,“你爸说了那么久,甚至最后都牵扯上了我的家人,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吗?”
沈铮心道不对,忙道:“……好了,都上学去。”
但沈惊风没听,他双手抄进兜里,微微眯起眼睛:“说到底,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参与,但换而言之就是你和你爸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结果到头来他找上门,你隐身了,是我妈帮你劝着,还要遭到你爸的……指责。”
他垂下眼,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还是要躲在别人身后,看着她为你冲锋陷阵吗。”
江别月始终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好吧。”沈惊风冷冷地瞥了一眼,随即转过身,犹豫须臾,转而轻声道,“江别月,算我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