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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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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说:“对普通民众,有时候你不能要求他们太多;但那些自称是知识分子的人,起码不应该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见风使舵,轻易放弃原则!这样的人左中右摇摆不定,实在太可悲了。”

和致薰极度认同,又道:“所以三笠先生的罪名即使不严重,或许也会受些不必要的苦……”

“去见见他吧。”

炼狱几乎完全看透了她,说着她想要听见的一切话语。……

那天她换下了男装,穿上那身水青色捻绸和服,短发梳成规矩的式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因为总穿男装的缘故,她认为自己的长相也越发中性,眉毛虽然不是父亲的粗浓,但形状分明;也不是母亲秋娘似的下撇的眉尾与眉峰,她的眉峰明显,眉尾是有些上扬的。这样短的头发穿上和服,有种不和谐却新鲜的观感。终于没有敷粉,坐进了车座中。

未满二十岁的和致薰必须要由监护人护送探监。炼狱将她送至探监室,自己守候在外,走前他对女儿笑了,那一笑给了和致薰更多的勇气,也是罕见的真挚的一笑。

探监室是一间狭长的房间,被一道铁网隔成两半。光线从高处的铁窗漏进来,落在网面上,分割成细碎的、冰冷的格子。三笠从另一侧被带进来,穿着旧夹克,胡茬比平时更重。看到薰,先是微微一愣,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坐下。

“会很奇怪吗?”薰浅笑,“太久不穿木屐,走过来真是废了好大的劲。”

“我都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男人搓搓脸,失笑几声,“唔,真是给这昏暗的牢狱生活增添了不少的美丽。看见薰小姐落落大方的样子,我很感动……”

“社员们正尽力保释你出来呢。麻烦再辛苦一阵吧……”

“有薰小姐这一面,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对了,您知道我姐姐家吗,在本所区、中之乡三丁目的铃木家,我女儿在那。劳烦您告知姐姐,那孩子闷闷不乐的话,就带她去吃乌冬面,至于钱我事后会还她们的。……”

“没办法拜托她的妈妈吗?”

三笠流露出苦涩:“她妈妈病死了。”

薰心头一紧。

“不过,我不建议您再与我接触了。您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别被特高缠上。”

“…容我拒绝。”

“薰小姐,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父母给了我身体,我用我的身体行贯彻信念之事。——‘觉醒的人只有一项义务:找到自我,固守自我。①’”

三笠一怔,随即哑笑一声:“听到您这么说,我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了。……祝您好运。”

“我还会来的。不过,和服只有这一次了。”和致薰看看腕表,“还有三分钟时间,请珍惜吧。”

“唔,这样决绝的话……”

几天前,警察把三笠的家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带着他登上通勤列车到达横滨,再坐出租车来到保土谷警署。那几名思想警察起初没给他戴手铐。三笠被拖入一间“审讯室”,那个榻榻米房间看上去冷冰冰的,窗户上挂着黑色的窗帘。思想警察的语气和态度立刻转变。他们告诉他,他必须供认从事了哪些共产主义活动。警察问道:“你知道小林多喜二死了吗?”小林多喜二是名小说家,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在拘留期间被杀害。他们告诉三笠,没有任何人会在意警察打死了一名共产党员。把三笠毒打一顿后,他们命令他在一份供词上按下手印,这份供词宣称他此前参加多次共产党活动。

当天除了杂志社的人外,还有三十多人被捕,其中包括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一个研究小组。因为人数太多,被捕的人被分散到各个警署受审。与其他人相比三笠被捕的时间比较晚。在他之前被捕的人都遭到了可怕的酷刑。轮到他被捕时,认罪书和书面文件已准备好,他要做的只是承认这一切。而如果不认罪,警察就会继续折磨他。根据初步审查,他们断定三笠是“共产党员畑中繁雄”的间谍,并唆使其他人“按照共产党员畑中繁雄的指令”行事。他不想讨论这些,因为那些人已被杀害,而且不可否认他们都是特别优秀的年轻人,但因为遭到可怕的酷刑,他们被迫指认自己也是一名共产党员。思想警察认为他“利用《中央公论》上的文章散布共产主义思想”,并“以《中央公论》为共产主义运动的阵地”。

审讯人员问:“什么是共产主义?共产国际是如何发展的?日本共产党的起源是什么?”

这个过程是让被告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来警察给他看写在一张纸上的答案,让他念出来。他们认为《中央公论》和《改造》的编辑们利用杂志将国家引向共产主义方向,而这严重违反了《治安维持法》。还说他反对天皇制并否定私有财产制度,而这同样违反了法律的某些条款。三笠无法否认这些指控。

警署里的食物很糟糕,只有些切碎的面条和几片煮熟的牛蒡茎,所以三笠很快就变得营养不良。起初思想警察不许外面的人送食物,也不允许任何人来探望。他并不力壮,受到的折磨可能比先进来的那些人要少些,但也实在无法承受了。

那里的犯人大多是小偷、性变态者和强/奸犯。然而就连级别最低的警察也对思想犯抱有一种特殊的仇恨——在战争期间这些人居然为共产党效力!他们恨思想犯,所以也对三笠大加折磨。而其他犯人则认为思想犯比较特殊,还称他为“老师”。一名犯人关切地问道:“老师,这里的日子很难挨吧?”三笠问他犯了什么罪被关进来,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哦,我是个小偷。”

警察从不会清理牢房里的尿液和粪便。吃饭的时候,身边会有人小便。警署里只有公共牢房。后来被转到监狱候审时,三笠松了口气,尽管命运依然悬而未决,但起码住处不会那么脏乱了。那些人还用竹刀抽打囚犯,将点燃的香烟按在犯人身上。有些被捕的人还被头上脚下地倒吊起来,但不知为何,三笠没有受到这种程度的酷刑。

警署的牢房根本没有基本的生活设施,也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墙壁上部有一个通气孔。无论天气多冷都不会被关闭。不时会有雪花落入牢房,三笠常被冻醒,身上长满了虱子。直到得知征兵通知,他几乎一年没洗过澡,他每次都为自己身体上的邋遢而在薰的面前感到尴尬与无地自容。

与薰最后一次会面那天的整整十分钟内,三笠的目光没有离开和致薰分寸。他仿佛还能看见短发的女孩穿着和服第一次在他的面前,他还没有这么地不修边幅,她因那身装扮而展现出的青春与生命力,是他不敢想象的。两人那天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不知道一个旧世界在那一天炸碎了。

高射炮弹在天空炸出一团团黑色棉絮,看起来像是某种绝望的烟花。战机俯冲下来,机枪扫过甲板码头,扫过那些还在奔跑的人。血沿着水泥地流进了海里,把焦黑的油污染得更加诡异。有人跳进水里,拼命往远处游。有人跪在码头上哭。

珍珠港事件的半个月后,三笠被送到东南亚战场去。

①出自赫尔曼·黑塞的小说《德米安》(1919)。原句大意是:“觉醒的人只有一项义务:找到自我,固守自我,沿着自己的路向前走,不管它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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