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致薰还以为,三笠出狱后最多会被革职查办,即使如此,他有他的女儿,他撑得下去。
周末禁止探视,所以她只能恳求教授批准她在工作日离开。
和致薰常看见三笠的姐姐为他送食物。拘留所前有两个盒饭店,是指定的食物供应点,店员可以把食物送进去。其中一家名叫“浅野家”,他们似乎对思想犯高看一眼。薰感到奇怪,便与老板娘攀谈起来。她说那些思想犯会遭到可怕的折磨:如果谁违反了规定,就会遭到毒打。狱警会把人塞入一个大水缸中后不理不睬,不少人都死在这种酷刑之下。有时候能听见他们的惨叫声。她实在看不下去。
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即使如此,起初的几个月狱警也不允许探望,是父亲向那些警察打点过,他们才放她进去。此后包括对三笠的牢房和刑罚,炼狱同样收买了几个狱警,后来也试着动用一些律师人脉,结果虽不尽人意,也能让他好受些许。
后来她得知,“三笠”并不是他真正的姓氏。
《中央公论》杂志社的普通社员几乎都受到了暂停职务的处分,少数甚至被送上战场。当时杂志都已经印刷出来,就等着装封了。
社长表示愿意抚养前辈的女儿今子,但三笠的姐夫家为了三笠在本名下的遗产,将女儿争去了。
听说这件事后,她靠在父亲肩膀上哭了很久。她不知道他的女儿那么小,要怎样承受这种事情。她说前辈带她和今子散步,她看起来无忧无虑、笑得那样剔透,前辈说很期待女儿穿上水手服的样子,这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她开始频繁到本所区走动,为此她的成绩有所下降,□□和教授怀疑她是在搞左翼活动,她只得更努力地学习。她总能遇见今子,那孩子几乎不回家,放学后跑到隅田川旁看蝌蚪游动。今子无疑认识和致薰,但她没有和她相认。
看着三笠随着时间越来越狼狈、越来越苍白的面孔,有时薰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后来更频繁地穿着和服探监,还会和三笠聊今子的近况,她不想让三笠撑不下去。
珍珠港事件的第二天,内阁情报局在东京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会议指出,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是美国狼子野心,企图控制全世界。日本创建新秩序的政策,如今调整为倡导“八纮一宇①”。
得益于几十年来的爱国主义教育和公共训诫,再加上多年来受到战争报道的熏陶和动员,日本首都民众的反应似乎还在预期之内。人们无声地压制着自己的怀疑、恐惧和担忧;还有序地准备到王宫门口集会游行。到了晚上,被爱国主义的狂热冲昏头脑的日本高层人士惊喜地发现,报纸上除了日军在夏威夷大胜美国舰队的喜讯外,还有人们举着旗帜游行示威支持战争的消息。美国战舰被击沉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日本都松了口气,举国欢腾。
出版物开始强调日本在战争中的优势地位,并努力向日本人民灌输对美英的仇恨情绪。依然没有人敢公开反对战争。谁要是胆敢这么做,等待他的必然是立即人头落地,又或者先被关起来折磨一番后再遭毒手。
“每个人都必须拥护国家的战争政策”是他们的口号。这意味着人们应该扛起大旗、唱着军歌,响应他们的号召。而人们对战争持有的虚无主义的态度也是错的。
日本必须绝处逢生——这是所有日本人的心态。那些国家一心想把日本往死里逼。人们坚信美国是魔鬼、英国是坏蛋。政府又开始烧书、禁止英美的一切东西,包括英语。鱼住留下的唱片和英语诗集再次化为灰烬了。
根本没有人去理性思考日本人最后会赢还是会输。每一个人都只是铆足了劲不断地往前冲。热血已经被点燃,军人们打了鸡血似的拼命战斗。学生们一心想着为了国家、为了“正义”而战,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大日本帝国有需要,他们都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甚至来不及想万一被炸得粉身碎骨会有多痛苦。战争的目标不外乎就是这些,别无其他。为了“神圣的大日本国天皇陛下”,这句口号似乎涵盖了一切——国家、历史、民族、和平。日本宣称要通过战争把支离破碎的世界团结到一起。
炼狱家附近有一条德国牧羊犬,特别友善,也很听话。可每当发出空袭警报时它就会撕心裂肺地吼叫。这是一种悲伤、凄凉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吼叫。它的主人住的房子非常漂亮,家中的儿子是一名牙医。他们把狗藏在木地板下,可它还是不停地叫。后来军方下令把它杀掉,称它干扰了军队的通讯设施。最终主人只好把它毒死。
所有东西都需要配给,包括香烟和鱼。大概十户人家一起分一条小小的鲭鱼。又例如布料分配:粗丝布1点、棉布1点、人造丝布5点。每人都有一本配给簿,里面是1点到5点不等的配给券。买东西时先□□给券,然后再付钱。
岸和田是一处滩头捕鱼区,渔民们经常在岸边下网,傍晚时会给炼狱家送来一些鱼,原因是炼狱家在战前的种种善举。其实他们送来的鱼几人根本吃不完,于是就把多余的分给邻居们。修道院和许多邻居还会特地过来感谢炼狱:“昨天实在太谢谢您了!”还会将一些藏在婴儿车内的大米或另一些东西带来给他以示感谢。所以炼狱家从来都不缺大米,还经常有新鲜的大米、洋葱、蘑菇等。
往日父亲对他人的救济,如今温暖地汇集了回来,使和致薰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贴心的善意。父亲将粮食放到厨房里后脸上泛着甜甜的笑容,这让一家人都很高兴。
春天的时候,一名士兵来造访炼狱家。炼狱开门便看见这人领口左右各钉三枚樱花星徽,纵线两道。炼狱鞠躬:“阁下!”
和致薰压根受不了,几乎有想要让全家人围殴他的想法。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去散心,跑到乡下去了。樱子去小学校接送银寿郎,家中只剩一两个佣人和美月。随即美月将那两名佣人也遣了出去。
中尉穿着土黄色呢军装,略微发硬。腰间斜挎将校革制腰带,右侧挂手枪套,左侧佩军刀。
“炼狱先生,久疏拜访。”
“…寺内君……”炼狱回神,“请进!”
时美月将来客引至矮几前,自己则微微垂首退至一旁。她的动作是传统教养浸润出的柔顺,碎步轻移,和服的裙摆摩擦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像一片安静的落叶。她为两人摆好坐垫,随即转身去准备茶点。
“寺内君,请坐!”炼狱的声音依旧洪亮。他率先在矮几一侧坐下。
寺内光解下军刀,小心地倚放在身侧的柱子旁,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脱下军帽,在炼狱对面正襟危坐。他的视线在屋内快速扫过——墙上的旧照、角落安静燃烧的长明灯、以及茶几上那本与战争狂热格格不入的书——最终落回炼狱那只被眼罩覆盖的左眼上,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