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和致薰的生日要求,炼狱带着家人到帝国饭店用了一次俄餐。妻子称帝国饭店的著名厨师长亨利·比格(ヘンリー??ビガー)是德国人,但他曾服务于俄国皇室,因此非常擅长制作俄国菜。炼狱本想到築地有名的的露西亚,却遭到鱼住反对。炼狱知道她并非吝啬,也理解自己对女儿的宠溺,但她是不赞成女儿养成过于奢靡的习惯的。时代不同了。退而求其次,帝国饭店亦属于高档餐厅的一列。
话虽如此,炼狱看出鱼住更想溜去横滨吃中餐。和致薰小小年纪被学校的同学影响,很喜欢欧洲的摩登事物。可怜疼爱孙女的父亲,被薰认为是要被关照教导的人。
美月的兴趣寡淡。她早就吃惯了这些,但她十分喜欢与八岁的和致薰相处。炼狱看见妻子因此得意,满有一股娇憨母亲的骄傲。薰的家人那样多,是不是可以弥补一些母亲带来的空缺呢?鱼住会这样想么。
有时因为知道鱼住即将离开,会不自觉地将爱更偏向妻子而非女儿,这是他有些愧疚的地方。他也希望能通过满足女儿的要求来弥补什么。“父母的欢欣只是在孩子快乐的前提下产生的副产物罢了”,这句话是对的。
炼狱同鱼住一样,想让薰多了解一些对方的美好与伟大,而他也不如鱼住克制,有时一股脑地向薰吐露,倒更让薰觉得爸爸呆呆的了。薰的态度有时让炼狱感到失落:这孩子究竟不晓得,母亲的珍贵。
有美月和小福帮忙记账,鱼住倒又显露出了懒惰本性。这样一来,练剑时更能看见她檐廊下的倩影,很幸福……多自私。
千寿郎与美月结婚前炼狱也会想,如果千寿郎向他坦白对鱼住的感情,他会怎样应对呢。
他从来都是爱千寿郎的,这点无毋庸置疑。而千寿郎会爱上鱼住,他也是完全理解的。千寿郎没有多少关于母亲的记忆,在遇见鱼住前他的生活也可以称之为单调,照顾这个家对他来说和当年的自己对剑道的狂热一般了,而鱼住的出现,于弟弟来说何尝也不是和他一般呢。
他尝试想象,却无法生气,甚至只会替千寿郎感到可惜:他这个兄弟,无法更早地与鱼住相识、然后被拯救。
但他娶了美月后,炼狱了解到美月是个好孩子,便偏向让千寿郎一心一意对待弟媳。而爱是个怎样奇妙的东西,他深深知道。千寿郎知道兄长爱着兄嫂,却不知道他的母亲亦是鱼住的爱人,而杏寿郎知道。他无法因这层关系放下妻子,就像千寿郎无法因一段婚姻放下兄嫂。
而鱼住会怎样想呢?她与他说过曾经母亲对她说的话:
「『他』会爱上你,就算你不做什么,『他』也会和我一样爱上你。…做一件小小的蠢事,生命才会更趋近于完美吧?」
这是否是早已注定的?他和千寿郎带来的母亲的东西不只是血液和信念,竟还有对鱼住的爱。
他了解千寿郎不愿鱼住为难,于是会把握分寸,可鱼住不可能毫无压力。他并不认为自己危险,反而不希望鱼住因此纠结,于是假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这种样子什么时候会被鱼住识破,他不得而知。或许早就无所遁形。
即使如此,每想到鱼住小姐与一个“男子”暧昧不清,即使是自己的兄弟,心里也会像扭着一样不舒坦。他的爱抚方式因此变得执拗又极具奉献意味。
自他认识鱼住的第一年,即大正四年,就能见到鱼住频繁往来电报局。他了解那些条款每一个字都在榨取她祖国的血,而同胞的名字就签在那纸文书下面。如今有时坐在炉边,感到那火烤得半边脸发烫,另半边却像浸在冰里。她对祖国的态度并非屈辱或愤怒,只是为之工作着。亲密后沉默地看着她的侧影,朦胧地感到与鱼住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皮肤。
那时一心埋头杀鬼,对国际局势认识尚浅的他并未考虑到鱼住在此方面的立场。十一年前她坦白自己在明治年间刺杀过日本海军军官,他似乎才退后一步,看见了更广袤的东西。可鱼住说喜欢他、因他的信念而爱他。
无法否认的是,他因鱼住和所谓的“代价”而过度紧张了。日本国内有浮夸也有萧条,却从未打破该有的平凡。人们对战争虽有注意,却从不当作日谈,更多的只是一些通过政见卖弄自己的政客男子。人们对战争的实感是弱的。鱼住也说,中国的老百姓不也是各过各的,误不了商人建厂赚钱、学者出国留学,担心大事的也就是些“大人”罢了。结婚十年来为将来的战争而动容的夜晚也算不上多,可他一想到那“代价将来了”,也只能靠忙碌缓解。
欧洲大战①持续了四年,日俄战争持续了一年半。鱼住曾说日本无法短时间鲸吞中国这个偌大的国家,不然难免噎死,若她是日本军部高层,不考虑中国的应对政策,最快至少要三十年布局、十年吞并。明治初日本对台湾的军事冒险至今已过了五十多年,如今中日只是摇摇欲坠,保持着满盈的细高水管中不泄露出液体,可稍微一晃,一切都会碎裂了。由此一来,妻子带弟弟一去便至少是十年!
无论她的生命多么漫长,她的身体便注定她心中有一处女儿身。他了解她对他和千寿郎——瑠火的儿子的无限迁就,那性质并非背叛,只是无法言说的冥冥之中罢了。
千寿郎又如何呢?远在异国他乡,即使身边有鱼住存在,也必须见证同胞对朝夕相处的中国人扣动扳机,就像鱼住说的——“他是医生,也是炼狱家的人。”——千寿郎会怎么想?幸免残酷的人,似乎是他这个做哥哥的。
至此,他不愿再想了。他并非善感怀旧之人,他只知道自己该等她回来。照顾好父亲和薰,照顾好小福和美月,让火焰永远烧下去,直到再见她的痣。
金盏花开在路边,等着到看见它的人的心里去。……
鳞泷左近次于鬼杀队解散三年后正寝,期间由灶门兄妹照料,鱼住为表不能亲临但心仍牵系,令她的鬼化红交嘴雀唐桃前往陪伴。千百年来,鱼住只改造过这一生命的血液。唐桃的由来亦妙不可言,鱼住往往拒绝介入动物的因果,但她仍于机缘下审视万物,她回忆与唐桃初见,即刻便知此兽不在她心外。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鱼住方抬手,唐桃便扑跃了来。
薰四岁的时候,炼狱的鎹鸦“要”死去了。这个陪伴了炼狱近二十年的可靠伙伴也入了天地大化。炼狱抱着温凉漆黑的它的身子发怔,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他不愿意果断安葬要,却不知这样抱着他意义何在。
鱼住在他身侧流下眼泪后,他才释怀将要安葬。而炼狱心恻的是,竟次日在要的坟前发现了陪了鱼住百年的唐桃随之殉死的遗体。唐桃小巧、鲜艳的生命,静卧在小小的坟前,鱼住却没有哭。
如今的炼狱才想通:唐桃的殉死不在她心外。唐桃像虞姬。
妻子离开日本已是春天,樱花纷飞,开在路旁仿若粉色的川流。他们前一夜的痴缠也无法带走无力的悲戚。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炼狱对鱼住的身体像着了魔一样的入迷。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身上的每一部分,像收藏家也像教徒,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单调的动作。这样浓情蜜意之时,也只是十年前她失忆期间与他再次确认关系时。鱼住并无被人这样爱抚的经历,她的前夫对她固然也有深情失控的时候,可那人始终带着那么些自持。她或许也正需要这样浓烈的交/媾。……
从来懒起的鱼住特意早起,为和致薰的悲伤留下了时间。
鱼住什么都不说,唯独抱着泪流满面的薰时说:“好好爱爸爸、好好爱爸爸”……
妈妈去旅游吗?妈妈去做工吗?要快点回来呀。妈妈一定不会离开爸爸,爸这么傻,没有妈妈怎么办?我要开始学……
鱼住走后,薰泪汪汪地追着几个人问。她小小的心似乎意识到了母亲离去的实在。父亲送行回来后一次次地重复“妈妈永远爱你”,薰正要任性,而看见炼狱那副神情,什么叫喊都仿佛被吞噬了。
父亲的眼眶是湿红的,但她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空的脸。以往的他或笑、或平静,可这张脸亦不能称之为平静。薰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她摇摇父亲,父亲便又从那空中走出来,笑着面对她。
爸爸笑了。爸爸为什么笑?她和爸爸都失去了妈妈,为什么不哭?薰竟然觉得父亲很可怜,用力地抱住了炼狱的脑袋,她说她要好好爱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