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看着美月。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惯常的倦淡,亮得有些逼人。
“你不一样。”
美月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是个好孩子。”鱼住说,“千寿郎娶了你,是炼狱家的福气。你待他好,待这个家好,我都知道。往后……”
她又顿了顿。
往后的事,她说不出口。往后她不在的日子,往后美月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的日子,往后千寿郎远在异国的日子,往后那些漫长的……
“往后这镯子陪着你。”她换了个说法,“你母亲看了,或许会高兴的。”
美月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颗眼泪砸在镯子上,又顺着玉面滑下去,洇进袖口里。
鱼住只是伸过手,把美月那只戴着镯子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
阳光从淡樱色的障子纸里透进来,满屋子都是柔和的粉光。两个女人对坐着,一个腕上戴着新镯子,一个腕上空了。
美月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却笑了一下。
“谢谢姐姐。”
鱼住点点头。
“戴着它,”她说,“就当姐姐还在。”
晚上她到廊下吸烟,望着院中枫叶簌簌落下,时而吹来夜风卷起一阵沙沙轻响。烟雾在檐廊灯下盘旋而升,又散开了无踪迹。
一件羽织覆在肩膀上,她垂眼见是暗红色,才放下心。
她的心情格外轻盈。那镯子给了美月,自己如释重负。她笑着和炼狱耳语狎昵,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捏捏他手心的茧。
鱼住故意吸口烟吐在炼狱下颌,一脸坏笑地看他。
烟草的白雾拂过他的下巴,在那道旧伤疤的边缘打了个旋,散进夜风里。他垂着眼看她。
“真少见。”他说。
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他把羽织在她肩上拢了拢,金盏花暗纹忽隐忽现。指腹擦过她后颈。
鱼住捏着他指尖的茧来回摩挲,数着那往日刀柄磨出来的纹路。
“镯子呢?”他问。
“给美月了。”
“唔姆,我记得你很喜欢那只镯子。”
鱼住耸肩:“没辙啦。和那孩子聊了聊,比想象中的可爱。我挑弟媳的眼光不赖。”
没等炼狱捧她,鱼住来了兴致,夹着滤嘴就往炼狱唇前堵。
那滤嘴还没碰到他的唇,手腕却被握住了——
炼狱的手掌包着她拿烟的那只手。他不承她的意含那烟,转而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那里原本该戴着那只晴水玉镯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常年被镯子压出来的印痕。
他用指腹在那道痕迹上轻轻摩挲。烟还在燃。细白的烟雾从他们交握的指缝间袅袅升起,又被夜风吹散。
“干什么。”鱼住晃了晃手腕。
炼狱低头看她。廊下的灯悬在檐角,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只金红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他的目光粘着她,时间久到那支烟又烧掉了一截。
“看来今天很高兴!”他说得不和谐。
“唔。”鱼住挠挠下巴,“高兴。”
炼狱又笑了,像个孩子,傻傻的。他把她那只空荡荡的手腕握得更紧些,拉到自己唇边,嘴唇贴在那道印痕上。
过了几息,他开口,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想劝你戒烟,可你在烟里笑着又那么美。”
“又哄我,”鱼住娇嗔地拉长调子,“和宇髓喝酒时候学的?”
她笑了一声,腾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掌心贴住他的脸颊,把他推开一点,好看清他的脸。
炼狱任她推,也不挣,就那么微微侧着脸,让她的手掌贴在自己颧骨上。他那只眼睛弯起来。
“就算学,也是十年前学会的!”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重新握在掌心里,“你平日不也觉得自己很美么。”
“…你看痴了?”
“不错!”
“杏寿郎。”她忽然开口。
“唔姆。”
“我有没有说过——”她顿住。
炼狱便等着她。
他大概还以为,鱼住又惦记起什么要训他。
而她只是又看见丈夫这张脸:那唯一的眼睫,眼尾较多年前稳缓了许多,却还是带着一抹骄傲的弧度;脸型流畅丰润的青年痕迹还在,也有一种沉稳的韵味;金发看着倒还是桀骜,也许是有心人总爱给他上一层鲜明的色。
…睫毛真长。真可爱。
“——学学害羞吧?”她说。
炼狱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贴在他掌心里的手都跟着轻轻颤动。
鱼住眨眨眼,假装恼他:“还笑。我是认真的!”
“烟还燃着呢!”
鱼住一惊,真的忘了烟还在燃,眼看快烧到滤嘴了。
“啊呀,讨厌!”
月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射到那烟上,鱼住心想风去哪了,竟一时又将手上的烟忘记。
那烟流进月色里,或是月光刺穿了烟雾。缓缓扶摇、攀升,是谁飘洒的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