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寿郎和美月的蜜月是到关西白滨过的。起因是我妻夫妇在闭店前,还想请熟人到店中游乐,如此趁千寿郎新婚,也让我妻两人心里高兴。听说祢豆子的蜜月地点也定在他们的温泉店。
蜜月归来,美月瘦了一点。不是憔悴的瘦,是皮肤底下的轮廓更清晰了些,下颌的线条收得紧了,不仔细看,只当是新妇的羞怯。
鱼住是在午后到她屋里的。
千寿郎一早出诊,说是城北那户老病人又有些气喘;槙寿郎在书房、薰上小学、炼狱到福利院帮忙、小福在前院晾晒衣物。整个宅子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叮、叮。
美月的房间在偏院西侧,原是千寿郎的住处,如今窗纸换了新的,障子门上贴着淡樱色的和纸,阳光透进来,满屋子都是柔和的粉光。角落里多了一只西洋式的梳妆台,镜面锃亮,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榻榻米上铺着崭新的棉褥,是槙寿郎前些日子特意让人弹的,絮是新棉花,很是软和。
美月正坐在褥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凉了,她并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望着门外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是鱼住,便要起身。
“不必。”鱼住摆摆手,自己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只小小的火钵。炭火刚添过,红彤彤的,暖意丝丝缕地漫上来。
“姐姐。”美月唤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怕惊着谁。
鱼住点点头,看了几息,便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案子上。
美月随即垂下眼,将左手轻轻放了上去。
那手指尖纤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鱼住用自己丰软的掌心托住它,另一只手覆上来,三根指头按在寸关尺上。
室内静极了。风铃不响了,檐外的鸟鸣也似乎远了。
鱼住阖着眼,指尖下的脉象一息四至,不浮不沉,却有些紧。她换了一只手,又按了按,那弦象还在,只是更深了些,藏在了安稳的脉律底下。
“路上累么?”鱼住睁开眼。
美月摇摇头:“不累。我妻先生的店很好,温泉很暖。”
“玩得开心?”
美月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仍是那样轻的笑:“诶。善逸先生很有趣,星星子姐姐做的料理很好吃。我们还去海边,看了日落。”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鱼住的手还覆在上面,没有移开。
“千寿郎呢?”
美月笑意更深:“他也很开心。在温泉里泡了很久,说比家里的浴桶舒服。还陪我去逛了街,给我买了一支簪子。”她抬起眼,望向梳妆台的方向。鱼住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台面上搁着一只小小的漆盒,盒盖半开,露出一角银色的光泽。
“他待你很好。”鱼住说。
美月点点头:“诶。”
字落下去,屋里又静了。
鱼住看着她。那张脸还是温驯地垂着,眉眼弯弯的,挑不出任何毛病。正犹自发怔,美月却笑了。
鱼住回神看她,听她说:“千寿郎以前总说,姐姐汉医学得极好,要让您为我听听脉呢。”
“千寿郎忙,你身子弱,有我在,至少也有个依托。”
美月垂眼:“做不了什么事,真是……”
“至少能做做料理、侍弄花草也是好的。…”
两人都笑了笑。
“不过,真是对不住你哩。千寿郎过些日子要出国,就让你这么……当时这么决定,确实有些恼人了。”
“是我自己要决定嫁给千寿郎的呀。”美月语气干脆。
鱼住一顿,“到底……”
“我和父亲和哥哥们大吵了一架呢。说起来我也真是任性…”
“真替千寿郎感激…”
“在学校念书时,就觉得他真是温柔。后来总听见他说兄长、说姐姐…”
鱼住心头一震,不露声色。
美月倒很有兴味,语气爱怜说不尽:“他给同学们的印象,一直是稳重的。可是当他说到姐姐,就像个可爱粘人的弟弟一样,真可爱……”
鱼住一时有些发热。
“描述兄长时时候,是尊敬喜爱的,但还能让人觉得他是内敛的。说到姐姐却变得十分健谈。您和大哥结婚十年,千寿郎这样尊敬您,也是有因可循……”她的语气无半分不满,鱼住也并非因愧疚而羞臊,只是她那颗心没严肃到那般地步,听弟媳转述千寿郎的种种,实在无法不动容。她转念想,千寿郎聊到自己变得健谈,美月聊千寿郎不也如此欢欣么。…这千寿郎也算个蛊惑人心的小妖精了,可她觉得美月可爱。
“哎呀,”美月脸色红润,“实不相瞒,我和二哥的过世多年的母亲,也是中国人…母亲在家里从不叩首行礼的,让我觉得美极了。一听说千寿郎的姐姐是中国女子,我就止不住地好奇…慢慢地想象到千寿郎十几岁时,大概也还是个害羞、会和姐姐撒娇的孩子,而不是现在受人尊敬的医生,就觉得太可爱了……他和我说过您会拨弄中国乐器、会汉字书法、唱中国戏,还会中国武术,他把您形容得真厉害…那股自豪劲,可是与平日的内向大相径庭的哩。有可靠的丈夫和弟弟,我真羡慕呀……”她害羞似的捧起脸。
“你嫁进来,不也有可靠的丈夫和大哥了么。……”
“是呀。”
是美月选择了千寿郎,还是千寿郎选择了美月?千寿郎也提到,美月在婚前便想见见鱼住了,若以他的心思,莫不是他自行选好了会爱上姐姐的弟媳,再问姐姐印证自己的选择?
美月和千寿郎却是一般通透的。她分明不是看上去的轻柔,这股纯粹剔透的力量,让鱼住心里涌着热流。美月爱千寿郎的温柔,爱他的自豪和孩子气的情绪,她如此坦然地欣赏他,却不求他的真心……仿佛只要身处这个家,就能被“炼狱”温暖似的。
鱼住没再接话。
她只是垂着眼,看自己那只覆在美月手背上的手。腕间那只晴水玉镯,在粉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每逢回国,她便爱收集些细软。这只从瑠火在时便在了,和炼狱结婚后,才认为可以安全地佩戴。镯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十年来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褪了下来。
动作很慢,镯子滑过腕骨,滑过掌心,最后落在她指尖,捏着,悬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光影里。
美月抬眼,看着她。
“这个,”鱼住说,“给你。”
美月的睫毛颤了颤,“诶?”
鱼住拉过她的手,将镯子套上她的腕。那手腕太细了,镯子滑进去,松松地挂着,青色的玉衬着底下淡青的血管,竟有几分像。
“中国云南出的玉,养人。…”
美月张了张嘴,又闭上。
“按理说,该等千寿郎从中国回来,由他给你。或者……”鱼住顿了顿,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总之,我现在给你。”
美月低头看那镯子。青色的玉在她腕上转了一转,又停住。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镯面。
“姐姐……”
“我不是什么好长媳。”鱼住打断她,笑了一下,“不守规矩、爱抽烟,还总让你哥哥操心。这镯子跟着我,也没沾着什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