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寿郎的婚礼是先进的,归功于白波家可观的彩礼、千寿郎的进步观念与槙寿郎那套世故。
寄请柬时,鱼住也发现,这世代也并非寥落的。
婚礼定在东京一家新式西洋酒店。大厅的彩绘玻璃窗将午后的阳光滤成斑斓的色块,投在光洁的打蜡地板上。穿黑色礼服、打白领结的乐手在台上调试琴弦,空气里飘着百合与香槟的淡香,混着女宾们衣襟上真正的法国香水气味——槙寿郎晓得将宝贝千金嫁入旧贵族次子家,对方家长大抵该是不情愿的,于是在这萧条年月里,两家到底还是撑足了场面。
宾客陆续到了。有千寿郎医学校的同窗,穿着浆洗得笔挺但袖口已见磨损的制服;有白波家生意场上的友人,西装料子厚实,谈论着满洲的“新机会”与震灾票据的坏账,声音压得低低的;也有几位炼狱家旧日的交好,多是些上了年纪、仍坚持穿着纹付羽织袴的武士后裔,坐在角落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这摩登的一切。
鱼住陪着槙寿郎坐在主家长辈的席位上。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振袖,长发罕见地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槙寿郎则是一身深绀色羽织,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旧识过来寒暄时,才略略点头致意。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大厅入口。
炼狱正以兄长和半个主人的身份迎客。他穿着合身的黑色晨礼服,肩线宽阔,金红的头发在室内光线下不再那么灼目,反而显得沉稳。他与人交谈时,那只独眼依旧明亮,笑容依旧爽朗。当他转头,目光与鱼住短暂相接时,如常更亮了。
薰坐在鱼住身边,穿着一身浅樱色小洋装,白袜黑皮鞋,头发扎成两个乖巧的鬏。她不安分地扭动着,好奇地打量四周的一切——女宾们帽子上颤巍巍的羽毛,侍者手中托盘里晶亮的高脚杯,还有乐手们手中那些能发出好听声音的古怪乐器。
“妈妈,”她小声扯了扯鱼住的袖子,“爸说,等会儿叔叔会和婶婶一起走进来,像西洋画里那样?”
“诶。”鱼住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
“那婶婶会像angel一样。”
鱼住一顿:“‘angel’?”
“爸说妈妈结婚时,像angel一样。”
“诶呀……”
鱼住笑着点头,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大厅侧门旁。千寿郎独自站在那里。他穿着纯黑色的礼服,没有常见的纹付羽织,只在胸前别了一小束铃兰,绿叶纤巧,白色的花苞像一串沉默的铃铛。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尖,侧影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安静。周遭的喧闹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鱼住移开目光,看见了什么,随即向槙寿郎安顿过薰,便提起一杯香槟起身走去。
栗花落香奈乎,乌黑的发放在肩侧,身穿绛紫色新式和服,却也将一只异瞳掩盖,姿容倒出落得大方秀丽。身后神崎葵也从青涩的少女模样脱颖而出,后发盘起,宝石蓝的眼眸沉淀了稳重。
侍从为两人送过香槟,鱼住便含笑相迎:“香奈乎、小葵,欢迎。”
香奈乎微微颔首,“鱼住小姐。”香奈乎的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波澜。
葵上前半步,语气更添几分熟稔与关切:“是啊,看到请柬时还有些恍惚呢…时间过得真快。千寿郎君今日一定很英挺吧?”
她们并非阔别已久,对话还显熟稔。两人的本业并非医学,将蝶屋修造成福利机构后时常需要千寿郎去例行检查孩子们的健康情况,杏寿郎也时常带薰义务帮忙。薰看见葵,晃手招呼。
“想必能看见许多熟人。自去年富冈先生葬礼,有多久没这样聚过了呢。”葵说。
鱼住点点头:“是啊,也不知道小祢豆子和炭治郎怎么样了。参加义勇的葬礼时,就已经颤颤巍巍的了。…”
寒暄过后,本要与这些旧人再打听些事情,却又不得不到炼狱身边去迎客。她没想逞强,便略带任性地显露出一些心不在焉,故意被炼狱看见,炼狱也只好宠着她,任她回到女人堆里,自己应付来宾。
这时那团体又壮大了些,星星子也已过了二十,与我妻结婚后,却还留着几分少女般的清纯。
再怎么看,也是一群稍微长大了的孩子。鱼住望向炼狱那方,见他身边也并不寂寞,有几个关系好些的剧友、鬼杀队犹存时的同事如村田和我妻,宇髓也来了。有些记忆不真切之人,她没在意,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问起家常。
“伊之助和千寿郎同岁吧?”鱼住问。香槟中有气泡浮起来了。
葵点头:“诶,二十五岁了。”
“这么说,比他大一岁的善逸君也结婚了、祢豆子也要订婚了,他想过结婚吗?”鱼住无法想象伊之助结婚的场景。
“诶…伊之助先生结婚吗……”星星子同上。
“他最近嚷嚷着要去满洲,根本不会想这种事啊。”
“满洲?”鱼住屈眼,心下盘算着,“也是,让他在福利院工作,还是委屈他了吧?”
葵叹气:“是呀,有时也觉得对不住那家伙。可是他也不爱读书学习,只好做些体力活了……”
鱼住垂睫掩住眼中的锐利:“他是想参军么?”
葵若有所思,暗中与香奈乎对视一眼,香奈乎便说道:“这件事,还没结果呢。…毕竟有产屋敷家的支持,福利院还吃得开。”
鱼住哑笑一声,看向星星子:“星星子小姐和善逸还好么?”
星星子掩唇笑出声:“诶。下半年准备关店,到欧洲去呢。”
几个人高兴起来:“那敢情好啊!”
“我先生说什么都觉得日本不安稳,夜夜睡不好觉。”
想到我妻作为户主也不至于被征召出国,鱼住似乎松了口气。
“祢豆子还没到么,”鱼住忽然说,“兄妹在山里,早知道便派人去接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