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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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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寿郎十七岁起到德国留学四年,开始学中文也已是四年前,他二十一岁的事了。他的性子和天赋,学习别国语言是较为顺利的。

然而最困难的是改掉他的日本习惯:他是个常接触社会的医生,却让他在本土去学习中国人而改变日本人肢体上的繁文缛节,在如此割裂的情况下,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挑战。

鱼住与炼狱一家协商后,槙寿郎允许千寿郎在家中训练中国习惯。在外要鞠躬跪坐、在内便平视盘坐的,真是辛苦。鱼住认为她就像在培养特务似的,可也深知他虽非特务,却与特务是一样危险的处境。况且她在日本待了千年,虽然期间并未完全融入遵守日本习惯,也会每隔十几年回国生活一段时间,却还不能保证她与如今的中国人没有隔阂。

但无论代价如何,都不能让千寿郎举起枪。即使死。

千寿郎问,中国是什么样的呢。少年时他知道苏州是美的,北京威严,上海繁华,只是些简单低俗的词汇,也让他不禁想象。他说他读四书五经和《通俗三国志》,看了芥川的中国之旅,会觉得与桃源般姐姐的故国相去甚远;读谷崎时,又看出中国的梦幻与神秘。

鱼住对自己的故国永远只有四个字:愚昧、神圣。却无法对人宣之于口。略说些她在目过的故事:幽王戏褒姒、屈平投汨、韩非子入秦;潇湘舜娥、庄周梦蝶、问鼎中原。丑与美,都是美的。

至于如今,只是在枪杆子里停滞。去年秋收前后,国共正式决裂;今夏日本人炸了皇姑屯,还称说是蒋中正“便衣队”的罪行,搞得全国人心惶惶。夏至后,北京便叫作北平;至于苏州、上海,她是希望带他去看看的。也带他去云梦山,看看她曾经栽的树的遗骸。

千寿郎喜爱屈平,甚至有些追捧。她说从武汉去,乘船就能到汨罗江了。甲午年之后,外国便在武汉设立多个租界,舞厅、娼/妓、大烟泛滥。如今汉口租界中是纸醉金迷的,乡村里是满目疮痍的。

薰今年七岁。下个月千寿郎就要与美月结婚了。说来奇怪,千寿郎已经告诉美月他几年后将要与兄嫂远赴中国的事,美月却不以为意。两家人会晤沟通后才知道两人是中学同学,她迷恋千寿郎那股子温柔忧郁的劲,千寿郎却并无他想。毕竟他怀里揣着有主的布帕,和一颗想要独立发光的炽热的心。

美月生得白,是那种薄得透光的白,淡青的血管从腕骨蜿蜒到袖口深处。眉眼温驯地弯着,墨色眸子总是湿润;嘴唇也薄,抿起来只是一道细细的线,笑起来却让人觉着那笑太轻了。

发髻松松垂在后颈,浅青色的訪問着绣着白萩花枝,眼睫总垂着,让人看不清她是否在思考。

鱼住知道她出身好,也读过书,听千寿郎说,安排问诊是这位小姐的心意,于是想她的心思或许剔透。不过她仍是想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贴心相处一番。千寿郎知道分寸,她作为兄嫂,怎样也要照拂的。

可就是这样的立场,教她没法谈话千寿郎,让他“用心”疼爱妻子。

薰似乎也蛮喜欢这位婶婶,说她也软软的,却和母亲不一样。

美月过门前,槙寿郎莫名取出他那老旧的酒壶出来,邀请鱼住饮酒。两人默许了薰的好奇旁听。除年岁风月之事,鱼住不爱对孩子避讳什么。

一和槙寿郎说话,她就居高临下的,时常戏谑打趣。薰听不懂鱼住弦外之音,只知道外公很柔弱。

她贤惠似的捏住和服袖角为槙寿郎斟酒,又为自己斟。槙寿郎饮过一口后,她便提杯浅酌。

“邀请我喝酒,真是久违了。”鱼住语气含笑,“上次还是薰出生后呢。”

槙寿郎哼笑一声,不温不冷,继而说:“我多少有些没辙了。”

“是啊。槙寿郎真是温驯了许多。就连次子的婚事和出国这种事,竟然也不说什么。”

“我曾读过关于‘佛见笑’这种花的书:外表温柔如菩萨,内心残酷如夜叉。”

两人心照不宣似的低笑了几声。

少时,槙寿郎忽然说:“我这后半生,也不需要再牵挂什么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想看看孩子们娶妻成家的那一刻。你既然想当那个引导,大概瑠火也不会说什么。”

鱼住轻抿酒盏,不动声色。

槙寿郎为鱼住续酒:“只是瑠火牵挂的孩子们和你……”

鱼住长叹了口气,无奈似的:“瑠火也牵挂你啊,槙寿郎。”

“我无颜面对她。…”

鱼住打断:“她不这么想的。请有些作为她的丈夫的自知之明吧。”

槙寿郎放下酒杯,目光越过廊下庭院稀疏的秋叶,投向更远的天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纸门与院墙,看到了更广阔也更深沉的东西。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东京那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沉了许多,不再是闲聊的语调。“报上说,满洲的事,没有回头路。街头那些穿旧军服的人,声音也一天比一天大。”

鱼住捏着酒杯,杯沿停在唇边。她的视线落在杯中微漾的酒液上。薰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不再好奇地左顾右盼,安静地坐在一旁,大眼睛看看外公,又看看母亲。

“孩子们娶妻成家,是喜事,也是了却心事。但成了家,就有了更深的牵绊。美月看着是温室里的花,但能在这时候点头嫁给一个几年后就要远行、前途未卜的人,心思未必不重。千寿郎他……”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他那颗心,能分给妻子的不多。这对他妻子不公平,对整个家,也未必是福。”

鱼住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微辣,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槙寿郎终于转过脸,那双曾经锐利、如今沉淀了太多风霜的眼睛,直直看向鱼住。

碍于薰,他没有问出来。

薰的目光在她脸上探寻,但鱼住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若有似无的倦怠。

“等婚事办完,场面圆过去。或者等到美月有了身孕。”鱼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不能太对不住白波家和美月。”

槙寿郎咀嚼着,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身孕…你不认为你太残酷了吗?”

鱼住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把她留在这里,有炼狱家这个还算稳固的壳子,有你和杏寿郎在,至少能保她安稳。对炼狱家,我算看开了,但带她走,是又要我介入她的因果,是害她。而且如果千寿郎——……”她冷静下来,“等到那时,如果美月没有孩子,她大抵不會好过……”

薰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叔父要去哪?”她问出声。

槙寿郎沉默。庭院里石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昏黄。

“叔父他…要去守护更多人。”

“很久不回来吗?”她不知道,原来母亲也要走。

鱼住回眸,看见薰因担忧而盈盈的双眼,便张开怀抱将她拢近自己。

鱼住抬起眼,她一切的冷酷又消融了:“…要守护人,有点难呢。”

“爸爸和叔父、为何要辛辛苦苦守护这么多人?”

“拥有力量之人,他的力量是为守护弱者而存在的——和致薰要时刻记住:这是炼狱之名。”

“和致薰”,她几乎从未听过的自己的真名。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夜风吹过庭院。槙寿郎兀自举起那杯新酒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皱了下眉,随即舒展开。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外孙女的背影上,流露出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慈爱和痛惜,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他拿起酒壶,想再倒一杯,却发现壶已经空了。空空摇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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