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来抱抱我呀,炼狱先生。”
炼狱张开双臂,拢住了她,未曾变过的炽热吐息打在她肩窝。“辛苦了!”
“辛苦啦。”
她处理过俗务,总觉得自己实在不爱统筹。梳洗过后坐在镜子前,和归来洗漱后的炼狱抱一抱很放松。
“您又吸烟了?”炼狱问。
“嗯?还有烟味么,我洗过身体的。”
“是直觉。鱼住小姐很好闻。”
“嗯,你又哄我。”
她感到炼狱的睫毛在动,耳根有些痒。
每当与丈夫贴心,一股无名的怜爱与悲戚便涌上心头。
想想曾经,他还是个会与朋友结伴去看能剧的贵公子呢。如今武士阶层落没了,曾经的炎柱也要与市民一样做工维持尊严与前进,还有他因那“必须贯彻的信念”而受国人排挤的一切…想起这些,她便又想悲天悯人般替这个家主、丈夫、父亲,这团在乱风之中摇曳却笔直的火焰而流下泪。
他几乎要比他母亲坚强。
她不忍心离开他。一想到那些俗事要落在他结实却脆弱的肩膀上,她是受不了的。心底里,他还是那个金灿灿的小小少年。
但她必须走,带着千寿郎——自甲午海战,三十年来中日之间的仇结得太深了,日本的野心在称霸亚洲,必欲征服中国——中日必有一战!她要回到苦难的她的故国中去,回那个百年来蒙昧又神圣的国度。两年前回北京参加孙文的暂厝仪式,问候过那些文人朋友,便坚定了回国的打算。她暗中为千寿郎打点了一个假身份与湖北租界中的一所宅子和诊所,他的医生身份会吃得开。
必须在开战前将千寿郎送到中国,这几乎有些迫在眉睫。然而当下国内两党争战不休……
“…杏寿郎、杏寿郎!”她忽然有些强硬地捧起他的脸,望着他一只金盏花般重重叠叠的眼,猝然吻了他的脸,又撞进他胸膛里。
“我是因为爱你母亲,才爱你的呀…”
炼狱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听见他说:“可我也是因为爱母亲,便爱上鱼住小姐的。”
“你都知道?”
“唔姆,父亲很久前,同我说过。…”
鱼住总觉得丈夫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知道。自己那点心思不算深沉,毕竟与他相处了十年,这种程度上炼狱还是了解自己的。他总是装出大条的模样,她也险些被蒙蔽了。
炼狱渐渐将她放远,看清她的脸:“原来没有哭,鱼住小姐进步了很多。”随即抬起手来。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起她嘴角那粒小小的痣。
“母亲爱着你…作为她的儿子,就算你不做什么……”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调转了话头,“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的眉眼似乎化作了一种意象,唯独鱼住小姐的眼睛,总让我想起母亲的美丽。”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带着厚茧的指腹带来轻微的酥麻。
她的脸永远是既青春,又有着古典的风韵的。现在她这双眼含情,便更落出几分痴念,让他心中那个少年又活了过来。
“这颗痣,又让我发觉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代价将来了……”
“届时,只请你记住我吧。”
他的话语像最后的灰烬,烫在她心口。鱼住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炼狱那摩挲她唇角痣的拇指移开,温热的手掌转而托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按向自己。
阳光炙烤过的味道压在她唇上。那粒小小的痣被他含住,用舌尖极轻地舔舐,鱼住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他衣襟的布料。
随即,那吻变得深入而焦渴,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颊。
鱼住的身体微微弓起,勾他的后颈要向后倾倒时,他却撑住了:“不过今天,你很累了……”
“什么呀。装模作样……”鱼住捏他的脸颊。他没再多说。
“杏寿郎,情死吧……”
“唔。……”……
炼狱的嘴唇紧贴着鱼住的肩头,一手搂抱着她的小腹,一手久久抚摸她的头发。最近他爱抚的方法变得执拗了,两三年前却还不是这样。整晚身体没有一点缝隙的地紧紧贴着鱼住。他拨开垂在她一处额头上的头发,使灯光照着她的面容。
“真是不知道,我还能陪伴薰多少时日呢。”鱼住苦笑着说,“想来,我和你终究做了同样无情的事。我们作为父母,对薰……”就连薰的出生,都是她想要对炼狱的补偿。千年前,她是鄙夷这样自私的父母的。
炼狱的心跳声和他的语言一样有力,“所以你的责任,便暂时由我来承担吧。”
“我也不希望你过于受累。……如果千寿郎和白波小姐的婚事顺利,家里的女人多些,也好……”
“也带千寿郎走么。”
鱼住垂眼:“是呀。千寿郎不应该穿军装。他是医生,也是炼狱家的人,不该拿枪……”
“我一直佩服你的思量。要替炼狱家谢谢你…父亲、千寿郎、我…”
鱼住轻笑:“好啊。可以谢谢我…你长大了,我替槙寿郎和你母亲欣慰。”她翻身过来面对炼狱,用指腹贴住他的脸。那只眼仍是亮的。她继而说:“再带你去湖畔,你会喊出来吗。…”
再自私一点也没关系,她想这么说,但炼狱的性子,自他母亲死的那一天便成型了。十年前带他去湖畔,反而没有改变他多少。
炼狱哑笑:“那是孩子做的事啦。”
“你这么稳重,我的任性就会像小孩子一样哦?”
“如果可以,真想让鱼住小姐做我的女儿!”
“薰听了会生气的。”鱼住嗔怪。
“真是对不起。”炼狱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声音沉在发间:“你还会回来么。”
鱼住感到肩头微热。她静了片刻,抬手回抱住他宽阔的背脊。
“谢谢。…哪怕为了薰,也请回来看看吧。…”
「哪怕为了那孩子和义妹,也要好好活着。」千年前的爱人如是说。这些人总将自己放低,固执地不肯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量。鱼住讨厌对方自傲,也恨他们矜持。
“为什么不说是为了炼狱先生你呢。”
炼狱怔住。
她却失笑:“我答应你,你要好好的。”……
晨阳穿过纸门,投下温暖的光斑。昨夜的低语与温存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炼狱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处理道场修缮的琐事,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廊下传来。
“爸爸!”
薰在上小学,但因为经济下行,学校几乎很难维持正常的上学时间。她今天在家。
她像只小雀儿一样扑进来,手里紧握着的,赫然是炼狱家刀架上那柄日轮刀。刀鞘对她而言有些过长,被她努力抱在怀里,小脸因为用力憋得有些发红。那双遗传自炼狱的明亮金红色眼眸,此刻盛满了孩童纯粹的兴奋与好奇。
“薰!”炼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他快步上前,并非夺刀,而是单膝跪地,稳稳地握住女儿的手腕,连同刀鞘一起包拢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这不是玩具,谁让你拿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