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看什么?”薰咿咿呀呀地讲出句话。她左眼角下有颗小痣,看着机灵。
鱼住看着那本郁达夫,一时有些犯难。炼狱便笑着说:“你娘看得太复杂,薰长大才看得懂啊。”
薰气鼓鼓的:“看!…读……”
鱼住对炼狱说:“去拿本泰戈尔吧,杏寿郎。”
炼狱领命,到书房拿书回来。
书脊的青布封面颜色暗哑,烫金的字迹磨得只剩凹陷的轮廓。空气里浮着旧纸的微酸气息,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樟木味。
他在檐廊边坐下,很自然地侧身一倒,将脑袋枕在了鱼住的腿上。他舒了口气,满足地蹭了蹭,金红色的独眼惬意地眯起,望向妻女。
“啊!”薰立刻发出不满的短促叫声,小手松开母亲的头发,转而拍向父亲的脸颊,想把这个“侵占”了她专属位置的大脑袋推开。“爸!走开!”
鱼住一手接住差点掉落的诗集,另一手轻点着女儿气鼓鼓的小脸蛋。“薰,要讲道理哦。分给爸爸(touchan)一点,好不好?”
炼狱故意将脑袋又埋深了些,鼻尖几乎碰到鱼住柔软的腹部衣料,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意:“唔姆,这里我也喜欢!”
薰见状,更急了,整个人几乎要爬过去,手脚并用地去扒拉父亲的肩膀和头发。“我的!我的娘!”她只能重复着简单的宣告,小小的身体因用力而绷紧,脸蛋涨得红扑扑的。
鱼住被这一大一小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一手被女儿拽,衣料被丈夫蹭,那本泰戈尔诗集只好暂时搁在一旁。她看着炼狱明明轻易就能制住女儿胡闹的手脚,却偏偏只做出夸张的、不堪其扰的躲避姿态,喉咙里发出被攻击的、低沉的笑声,任由女儿的小拳头没什么力气地落在他脸颊和颈侧。
“哎呀,被打败了,被打败了。”炼狱装模作样地哀叹,手臂却悄悄环住了妻子的腰,将一大一小都更稳当地拢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薰见攻击似乎奏效,得意地停了手,改为整个人扑在炼狱的胸口,像只宣告胜利的小兽,紧紧搂住母亲的腰不放,还回头冲父亲吐了吐舌头,虽然那表情更像是个鬼脸。
鱼住看着胸口趴着一个小的,腿上一个大的,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故作委屈。她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传递给他们。她伸出双臂,一手拢住女儿小小的背,一手抚上丈夫的金发。
时至今日,薰六岁,也有时和炼狱争抢。
薰叉着腰,训着父亲:“爸几岁了,还和妈妈撒娇!”
炼狱理直气壮:“男人无论几岁,都会想和妻子撒娇的!”
薰长大了一点,爱穿浅葱色和服,变得像个小大人。因为母亲太随性、父亲又笨笨的,这个家只有祖父、叔父和她靠谱了嘛。
“明天父亲会聚一下,聊聊千寿郎的婚事。”炼狱躺在鱼住的腿间说。
鱼住心思微妙,面不改色:“唔,确实,该结婚了呢。这件事,我得和小福聊聊了。”
炼狱轻叹:“愧对小福和已故的福婆婆呀。”
“武士真是麻烦呀。”鱼住说。
“也辛苦你,要做这种女主人做的事了。”
鱼住耸耸肩:“嘛,也还不算劳累吧。”
“叔父(ojisan)要结婚了?”旁听的假装看书的薰突然说。
“还没有决定呢。”鱼住说。
“唔姆,”她随了父亲,“叔父那么好的人,一定会找到很好的婶婶!”
炼狱笑了起来。
翌日,天色是种灰蒙蒙的铅白,像是蒙了层洗不净的薄纱。炼狱府邸那间不常用以会客的和室内茶烟袅袅升起,带着新茶的微涩气息,与陈旧榻榻米散发的、混合了少许樟脑的木头气味缠绕在一起。
槙寿郎坐在主位,身板挺得比平日更直些,深色的纹付羽织袴衬得他脸上经年的风霜痕迹愈发深刻。他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垂落在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茶水上。炼狱坐在父亲下首,姿态虽依旧端正,但眉宇间少了平日的飞扬,金红色的独眼注视着门口。鱼住则跪坐在炼狱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白发松松挽起,一身素净的菖蒲色留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有时会借薰来打趣槙寿郎几句。
门被轻轻拉开,千寿郎走了进来。他换下了平日出诊时常穿的西式衬衣与外套,穿着一件合身的茶褐色和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周身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气息似乎也被这身正式的装束收敛了几分。他向父亲、兄长和姐姐(oneesan)依次行礼,动作规矩得一丝不苟,然后在兄长对面的位置端坐下来。
“咳。”槙寿郎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他抬起眼,目光在次子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今日请你兄长与你姐姐(oneesan)在场,是想说说你的终身大事。”
千寿郎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是。让父亲与兄长费心了。”
他如今二十有四,长高了许多,几乎比他兄长还高上一二公分,虽然体型略瘦,但还是健康的。
“这件事,本应该让你姐姐来操办。不过或许该问问你的意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