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住不爱上手那些仪器,她是老中医,这方面她是落后于时代的。她是观察里面有什么,嗅一嗅便又知道还差些什么,毕竟“望闻问切”那套她还熟悉,经久不忘。她也提倡科学医学,读现代医学书籍和各种专家的手记,偏是不上手,她说张罗这些个玻璃玩意和在庖房做饭似的,她心里没底。
鱼住的血细胞可以以一种比例吞噬鬼王的血细胞后自动死亡,在对祢豆子的血液的成分萃取上起了重大效果,珠世却愁眉不展,于是向鱼住报告情况的事交给了蝴蝶,鱼住欣然提供。
享用茶点时鱼住便专门为珠世泡过红茶,百年前珠世对鱼住的茶艺和茶叶赞不绝口,如今仍是好的体验。
愈史郎在一旁咬牙切齿,鱼住乐不可支,又刻意贴近珠世。珠世多少年没和人这样接触过,还是个标准的日本妇道人家,让鱼住这么一闹一时些发热,想避开又想迁就。
蝴蝶觉得鱼住来了这地方也严肃不下去了,倒是感谢鱼住不来和自己腻歪。
千寿郎还是乖的,珠世说他半分青春男子的叛逆都看不出,鱼住笑笑,说她为了教他和他兄长叛逆一些也是耗费心机,如今大大地进步。
千寿郎逐渐找到了态度,刻苦得不得了,满有他兄长钻研剑谱的劲头,鱼住心下欣慰,却拒绝千寿郎想学中医的请求,说可不要变成和她一样的老古董,现代治病西医方便得多。鱼住知道他是崇拜,虽然也看汉方,毕竟自己悬了千年的壶,救的是古人、做的是草药,怎么想都不合适。
听说外文基础去找洋人效果才好,鱼住便为千寿郎找了一个叫作海娜(Hannah)的美国老姑娘,隔三天到海娜家里学习英语。海娜小姐很喜欢千寿郎的金色头发,教学十分热情。后来这屋里愈史郎英语差些,鱼住还想带坏千寿郎和她一起逗愈史郎,又被自己的道德按耐住:这可是小叔子!
“小叔子”?回过神来,竟然真的拿炼狱当家人了。她心里说不上的感觉,总归不算坏。
那天千寿郎问鱼住,为什么总这样礼貌?鱼住不好意思说,看不远处的珠世竟然忍俊不禁,扶了扶额头。
愈史郎瞬间变了脸,他十几年和珠世朝夕相处都不见她的笑脸,自始至终忧郁深沉的那个珠世大人因为这个女人笑了…他又感谢鱼住又嫉妒,在《珠世日记》里写了八百多个字。
听鱼住心虚说:“因为不是母语的关系,太轻佻时常显得不自然,就一律用敬语了…那些欢脱的词我可是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语法出错真是太尴尬了……”
她甚至不会用日语骂人,翻来覆去只是“笨蛋(baka)”、“杂碎(kuzu)”,或是复合词。
被愈史郎抓住了把柄,鱼住坦然认栽,即使如此愈史郎也说不过她。
想起她用母语骂人无人能敌还百折不挠的时光,心里冒出一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又无处去说,只好和千寿郎牢骚,千寿郎被逗得左颠右倒。
那几天炼狱发来电报:
致电鱼住小姐:
您好!电报在学习。千寿郎怎么样?喜欢您!
炼狱杏寿郎
鱼住去找千寿郎嘲笑他打电报时的笨拙样子,那表情遮不住,千寿郎知道她开心。
和千寿郎并肩时,忽然觉得他长高了,一量便知:一百六十公分。
鱼住的手放在千寿郎的发顶,还能闻到她怀袖里的馨香。兄长眼里的鱼住小姐是什么样的呢?他想再长高一点。……
有那么几天,鱼住总是想起瑠火的话:
「他会爱上你,就算你不做什么,他也会和我一样爱上你。…做一件小小的蠢事,生命才会更趋近于完美吧?」
她忽然有些毛骨悚然。后来还是给炼狱回电:
致电炼狱先生:
千寿郎较去岁已长高五寸矣。万望炼狱先生康康健健。
春
她故意加上亲昵的称呼,想象着炼狱摇尾巴的样子,觉得太有趣了。
时间走得快,她待了两周,街道旁的樱花也要开了。她说因为珠世和蝴蝶不便,她要独自到另一名医生家去请教。将素材与讲义寄来后,她就会回到驹泽村去了。问千寿郎今后如何,请示过珠世后,千寿郎决定留下。
一留是多久,谁也不晓得。
愈史郎蛮喜欢他,他说千寿郎做事有分寸,手脚也利索,最重要的是不会接近珠世大人!可是十分想不通,这小孩对鱼住是个什么感情。
那晚家里唯二的男性似乎是想再看看早春将要开放的樱花含苞待放的样子,便一同坐在了窗边。
“真想不通,那女人有什么可喜欢的?”愈史郎不悦说。
“诶?…”千寿郎有些无措。
“你啊、你兄长啊,还有珠世大人,全被她鬼迷心窍了似的。鱼住那家伙又没责任心又心思重,根本就是个利己主义者!总和珠世大人亲密的样子,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轻浮!话多,烦!”
鱼住让千寿郎当愈史郎不存在,千寿郎却觉得愈史郎先生也不算坏人,虽然脾气不太好,总归没什么坏心肠,或者比起鱼住小姐,愈史郎先生可能要更天真?千寿郎不太拿他当大人看。
千寿郎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笑着。他心里也有一个鱼住小姐,听着别人眼里的鱼住小姐,有种微妙的感受。
不过除了责任心,愈史郎先生说的几乎都是正确的。他想。
“而且还是个丑女。”
“不可能。”千寿郎突然反驳了。
“哼,审美有问题!”愈史郎抱起胸,“谁会有珠世大人美丽?世上没人比得过珠世大人!从我十九岁,我就认定了这个道理。”
愈史郎先生就像思春期…想什么呢,明明自己也还幼稚…千寿郎正想着,愈史郎却突然转过脸,目光锐利地看定他:“不过,你真的喜欢她吗?我这么说她你不生气?”
千寿郎一怔,笑得仍然清浅,他轻轻摩挲着羽织袖角,一边说:“唔……只是觉得,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不喜欢鱼住小姐的人…很神奇。”
……蛤?愈史郎想不通他。
千寿郎看向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打在星星点点的嫩粉色上,那些樱花看似脆弱却即将迎来繁茂,有一些还未开放便已落下,是否是为了枝头更美的存在而牺牲?
雪割草要谢了,他想。
若是愈史郎不说,他还觉得鱼住小姐太完美了。他知道她时而大条、知道她骄傲,有时算计,他总是无法讨厌。身边都是喜欢鱼住小姐的人,他也怀疑自己对她是何种感情。直到见了愈史郎先生与鱼住小姐如此针锋相对,也反省过与母亲有类似气质的珠世小姐的形象,还是觉得心里放着的是鱼住小姐。
对兄长和父亲的敬爱一日都不会变,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挺起胸膛、保护弱小的人,即使记忆中母亲的影子轻飘,却有兄长的戒训和鱼住小姐的慰藉。兄长说的火焰他也拿到了,也即将要燃烧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