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住小姐觉得‘医生’怎么样呢?”千寿郎问。
鱼住笑说:“医生好呀。”与亲近之人同在,她会变得很健谈,“我可是觉得,医生比武士强多了。江户时候的那些人一个个追求的那些精神,说是尊王攘夷、保家卫国,杀几个人还好,总把杀人的营生讲得那么神圣,算什么呀…。再者说近几年,那些崇尚武士道精神的不都做了军国主义的走狗了么……不过万物还要辩证来看,如果医生不去治病救人、光是去研究那些数字和现象,那是‘医学家’,不是医生。汉语里这两个字,我读着是‘医治生灵’的意思。…”
人力车的颠簸让千寿郎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怪不得兄长这样喜欢您…”
“唉,是呀(sone),”鱼住故作苦恼,托着下巴说,“我也觉得,你兄长他喜欢上我也是无可厚非的。”
千寿郎又被逗笑,他喜欢鱼住这种时而流露出的小得意,无论对谁。他觉得鱼住可爱。
“有些时候我也很喜欢那种问答游戏,想着你兄长来问问我,我再流利地回答出来,让他更更喜欢我。可惜他真忙,我也不好意思明了说,笨蛋兄长(baka ani)!”
千寿郎笑出了声,鱼住无奈地伸了个懒腰。
抵达珠世府邸时天已黄昏,给车夫付过钱,鱼住拉了眼前这栋洋房的门铃。
“好大…”千寿郎感叹。
“真是时过境迁,几百年前还过着木头房子的生活呢。”
“……诶?诶…是吗……”好微妙。鱼住小姐总是给人一种真的在几百年前生活过的感觉。
不时一位男青年打开了门。他面色不善,让千寿郎觉得有些负担。
“只是带了一个小鬼来吗?”愈史郎高傲地说,但还是展开了门,为两人侧身让出位置。
鱼住身着那身凝夜紫便服和漆黑羽织,千寿郎则是配色朴素的立领衬衫、褐色羽织和黑色裙裤。千寿郎提着行李箱,想让愈史郎先行,他尾过去,然而愈史郎窜在他后面,几乎要紧贴:
“离、珠、世、大、人、远、一、点。”
……好可怕。
门在身后合拢,将落日最后一点余晖也隔绝在外。玄关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与旧书的清苦气味,西洋式的煤气壁灯已经点亮,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客厅比预想的还要宽敞。高耸的天花板上垂下水晶吊灯,墙壁却是和式与西式的奇妙融合——一面是顶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塞满了厚重的精装书与卷轴的日式经匣;另一面则挂着几幅用精细画框装裱的西洋解剖图谱与人体经络图,冰冷精准的线条旁用墨笔细细标注着注解。丝绒沙发对面一个巨大的紫檀木博古架上瓷瓶与玻璃烧瓶并肩而立,晒干的草药标本压在玻璃板下,旁边搁着黄铜显微镜。
珠世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穿着紫色的矢絣和服,外罩一件素色羽织,步履轻盈得几乎无声。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鱼住脸上,那双沉淀着岁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转向千寿郎,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得如同暮色里的月光。
“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茶已备好。愈史郎,请带老师和千寿郎君去客房安顿吧。”
愈史郎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对千寿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千寿郎有些无措地看向鱼住,鱼住对他眨了眨眼:“没事的。”
在二层停留时,鱼住与蝴蝶忍迎面相遇,蝴蝶似乎略感意外,却又觉得必然。
蝴蝶礼貌笑着:“鱼住小姐。”
“如何了?”
“进程顺利,珠世小姐的医术十分高超,我受益匪浅。”
鱼住点点头,与蝴蝶别过。
真是无法僭越的距离感呐,鱼住竟然松了口气。她只能在相对感性的人面前蹬鼻子上脸,遇到和自己同类的人似乎不由自主地紧绷,尤其是女性…
遥想多少年前被许多绝色美女簇拥的时光,觉得风流又爽快,这时珠世从楼梯口娓娓走来,鱼住轻松了许多。
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缘一险些没收住,连同她和无惨一同斩了。鱼住看珠世长得好看,好歹是挡下那几百来刀。就此别过,百年后又遇见,得知她研究鬼的血液心血来潮,互相通信共事了一百多年,感情还算好。
话说愈史郎那小子“诞生”的时候她还在场,故看见愈史郎便有种“小时候我抱过你”的优越感,几乎拿他当小屁孩来逗。
然而鱼住活着活着倒成了个老顽童,有时不如珠世沉稳,还要珠世照顾。
和珠世百年的交情一起,身边只有仨小孩,最大的不过三十几岁,她也懒得矜持了。
鱼住总有事做(可能并非正事),却不是喜欢工作的人。她在珠世家里闲逛,路过珠世和蝴蝶忍摆满仪器和书本的工作间,又去客厅、阳台、厨房、浴室观光。在炼狱家的日式豪宅待久了,这些摩登东西看着还是有趣的。鬼杀队虽然有鎹鸦,她更喜欢传电报和打电话,珠世还是懂时髦呢,她想。
“…你在别人家闲逛,不觉得太没礼貌了吗?”愈史郎送资料时看见闲庭信步般的鱼住。
鱼住嗤笑一声:“愈史郎眼里我坐着不是、站着不是。如果我说这是为了熟悉环境而防止今后出错,你又会找到什么理由来挖苦我这老人家?”
愈史郎啧嘴,他说不过鱼住。
千寿郎安顿过后,还是去找了鱼住。鱼住表示暂且不打搅她们的研究,不过毕竟是前辈,她可以带千寿郎去观摩一番。
千寿郎还是害羞,鱼住轻轻推着他的背,与他一同走去。
“别紧张,”她轻声说,“珠世还是温柔的。至于愈史郎…你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千寿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们来到那间融合了东西方风格的工作室。珠世和蝴蝶忍正围在一张宽大的实验台前,台面上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显微镜和摊开的厚重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草药香。
珠世抬起头,看到鱼住和千寿郎,微微颔首示意。蝴蝶忍也放下手中的试管,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老师、千寿郎君。”珠世的声音依旧轻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鱼住摆摆手,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只是让他看看,希望不打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