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曲青嵘走后,顾催云顿时紧紧抿住嘴唇,她偏过头,浓密的睫毛如蝶羽般扇了扇,投下的阴影遮住她眼底的神色,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摆正身子,开始批阅今日的奏折。
这么大一堆奏折,里面起码有三分之一是弹劾她的,还有三分之一尽是阿谀奉承之言的请安折,真正上奏实事的,甚至不到三分之一。
顾催云冷着眉批着这堆折子,朱笔在纸上游走,偶尔顿一顿,偶尔又落下。
弹劾的折子措辞大同小异,她连批驳的力气都懒得费,只在上头写一个“阅”字。
请安折更令人厌烦,满纸恭维,恨不得把她捧成圣人,可她心里清楚,递这种折子的人,多半是墙头草。
真正有价值的折子少之又少,其中有一本是边关递来的军报,说北境蛮族近期活动频繁,疑似在试探边防虚实。顾催云在这本折子上停留了许久,批了“准奏”二字,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粮草事宜,着户部速办。”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阳光透进书房,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斑驳的光影。她偏头看了一眼院子——曲青嵘正穿过回廊,往偏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小小的,走得很快。
她收回目光,正要继续批折子,一阵极轻的风从身侧掠过,顾催云没有慌张,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案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殿下,属下有报。”
顾催云抬起眼眸,嘴唇微张:“说。”
“殿下此前吩咐追查绑匪一事,属下等沿着衣物布料、靴底泥土及马匹来源追查,初步有了些眉目。那伙人的靴底沾有一种特殊的红黏土,这种土,京城周边只有两处地方有。其中一处是城东的砖窑,另一处……”黑影顿了顿,“是通往北方官道旁的一处驿站旧址。”
“驿站旧址?”顾催云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那处驿站荒废已久,但属下在现场发现了少数新鲜的车辙印,以及几截断绳。”黑影从袖中取出一小段麻绳,双手呈上,“这种绳的编法与京城常见的不同,更粗、更密,打结的方式也特殊。属下询问过军中的老人,说这种绳常用于捆扎军需物资,尤其是边关那边的军帐和粮包。”
顾催云接过那截麻绳,在光线下翻看,绳股紧实,上面还残留着暗色的渍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只有这些?”
“目前只查到这些,那处驿站旧址已被烧过,残留的痕迹不多。属下无能,还需时日进一步追查。”黑影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
顾催云将麻绳放在桌角,没有责怪,只是淡淡道:“继续查。不要声张,也不要急于求成。”
“属下明白。”黑影抱拳,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书房中。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顾催云的目光落在那截麻绳上,若有所思。军需用的绳索,出现在绑架曲青嵘的人手中。微弱的苗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意识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顾催云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曲青嵘的脑袋探了进来。她往里张望了一下,见顾催云在批折子,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走到书案边,小心翼翼地把碟子放在唯一一块空着的地方。
顾催云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又落回折子上。
曲青嵘没有走,她站在书案旁边,假装整理砚台,把墨锭拿起来,又放下,又把笔架上的笔摆正,又觉得摆得太齐了,悄悄往回挪了半寸。
顾催云被她晃得眼晕,放下笔。
“何事?”
“没有。”曲青嵘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顾催云等着她往下说。
曲青嵘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怎么都吐不出来。
“娘子。”她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嗯。”
“您要不要……喝茶?”
顾催云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扫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不渴。”
“那要不要吃点心?桂花糕。”她尴尬地指了指那碟桂花糕。
顾催云瞥了一眼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曲青嵘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