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青嵘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耳膜里全是血液冲撞的声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惊动身上的人。
顾催云的手指还挑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轻轻摩挲,那目光灼热又潮湿,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曲青嵘闭上眼睛。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睁开一只眼,顾催云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靠在她肩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睫毛安静地覆着,鼻翼微微翕动,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曲青嵘:“……”
她轻轻推了推肩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没反应,又推了推,依旧没反应。
曲青嵘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红绸帐幔,咬着嘴唇,脸和耳朵红晕一片,她重重呼吸一口,眼神里冒出几分幽怨。
视线重新移回到身上的醉鬼身上,眼里的幽怨又化作无奈。
曲青嵘想把顾催云挪开,可那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怎么推都推不动,反而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曲青嵘放弃挣扎,睁着眼看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听着身上那人平稳的心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还是先是松了一口气,刚刚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要是真发生什么,她可能连手指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可心底又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小块,怎么也填不满。
红烛燃到了底,最后一点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房间里只剩月光,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轻了,一件温暖的东西盖在了她身上,还有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鼻尖萦绕着松木香,暖融融的,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顾催云睁开眼的时候,夜还很深。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昏黄光影,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她侧过头,看见曲青嵘睡在她旁边,呼吸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嫁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发髻散了,乌发散了一枕,那张小脸看着又白又软,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一把。
顾催云撑起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来。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酒早就醒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曲青嵘的眉心,那道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细纹,顺着鼻梁滑下,停在唇角。
曲青嵘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拂过她的指尖。
顾催云低下头,眼神温柔绵长,像在看什么珍视之物,最后极轻极轻地在那个唇角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
她抬起头,看了片刻,又俯下身,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曲青嵘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顾催云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子,将散在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重新躺下,侧过身,将曲青嵘垂在枕边的手轻轻握住。
两人依靠在一起。
翌日,曲青嵘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她愣了一瞬,猛地睁开眼。
转头一看,身边空荡荡的,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但人已经不在了。
曲青嵘慢慢坐起来,嫁衣已经被人脱了,换上了平时睡觉的中衣,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脚后跟都被包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换过衣服,也不记得自己盖过被子,她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指间还残留着什么温度,忽地,她眼睛瞪大,心里出现一个大胆的猜想。
不会是……长公主帮她换的吧!
曲青嵘把脸埋进那个还残留着松木香的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铜镜里映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她又“啊”了一声,用力甩甩脑袋,抛去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匆匆洗了脸,换了衣裳,推开门。
屋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站着几个丫鬟,见她出来,齐齐屈膝行礼。
“驸马安好。”
曲青嵘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驸马。昨天还是丞相府的庶女,今天就是驸马了。
一个丫鬟走上前,笑眯眯地说:“驸马,早膳已经备好了,殿下在偏厅等您。”
曲青嵘“哦”了一声,跟着她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停下来行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嘴里都喊着“驸马”。
总管道:“驸马今日气色真好。”
花匠:“驸马,园子里的花开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侍卫长:“驸马,殿下吩咐,以后您出府,侍卫由您亲自挑选。”
曲青嵘被这一声声“驸马”叫得头晕脑胀,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心像泡在温水里,只隔了一个晚上,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场婚宴,终于让她真正成为了长公主府的人,不知为何,曲青嵘的心忽然就安定了,脚下的步子,也越发稳健。
偏厅的门半敞着。顾催云坐在桌前,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常袍子,乌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目光从曲青嵘脸上淡淡扫过。
“醒了?”
曲青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昨夜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顾催云没有提昨夜的事,只是替她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喝粥。”
曲青嵘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甜,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好喝吗?”顾催云问。
“好喝。”曲青嵘点头。
“膳房熬了一早上,说驸马爱吃甜的。”
曲青嵘抬起头,顾催云已经低下了头,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曲青嵘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翘起来。
“殿、娘子。”她红着脸忽然开口。
顾催云抬起眼。
“昨夜……您还记得吗?”
顾催云看着她,没有说话,手指绕着茶杯打转。
曲青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记得了。”顾催云说,可偏过头后,耳廓却泛起了淡淡的红。
曲青嵘愣了一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她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顾催云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她碗里,“快吃,凉了。”
曲青嵘看着碗里浓稠香甜的粥,心里五味杂陈。她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失落,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低下头,用力喝了一大口粥。
顾催云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嘴角动了一下。
早膳快用完的时候,总管走进来,躬身道:“殿下,霍将军来了,在前厅候着。”
顾催云放下粥碗。“让她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