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青嵘手一抖,连忙低头专心磨墨。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轻轻转动的声响。曲青嵘站在一旁,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放松,再到后来的……无聊。
她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顾催云,又一眼,又一眼。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又飘了过去。
这一次,正好撞进顾催云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奏折上移开,正定定地看着她,烛光在瞳仁里跳了一下,像冰面下忽然燃起的一簇火。
曲青嵘被逮个正着,手里的墨锭差点飞出去。
顾催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觉得,棋子该是什么样?”
曲青嵘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想了会,曲青嵘老老实实回答:“能用就留着,不能用就扔,不用管她疼不疼,也不用管她睡得好不好。”
“那我管你疼不疼了?”顾催云问。
曲青嵘张了张嘴。
“管你睡得好不好了?”
曲青嵘不说话了。
“那你还觉得,自己是棋子?”
曲青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那……那我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顾催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再抬眸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惯常的淡然。
“磨你的墨。”
“……哦。”
曲青嵘闷闷地低下头,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又痒又疼,她想知道答案,但长公主不说,她不敢再问。
同一时刻,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同样通明。
丞相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宫里送出的密信。信是安插在御前的眼线传来的,内容不长,却让他脸色铁青。
“曲青嵘在御花园里赢了四皇女,还当着三皇子的面驳了殿下的面子。”心腹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
“赢了四皇女?”丞相冷笑一声,“一个废乾元,拿什么赢?”
“据说是用了什么……工具,四皇女对她很是服气。”
丞相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把密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那个庶女,倒是攀上高枝了。”他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早知道她是这副白眼狼心肠,当初就该直接掐死。”
心腹不敢接话。
“还有那个贱妾——”丞相的声音忽然拔高,“她那个娘,活着的时候勾引乾元,死了生的女儿也要祸害我丞相府的名声!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纳那个贱婢进门!”
这话说得极难听,连心腹都忍不住低了低头。
丞相骂了一阵,像是还不解气,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瓷片飞溅开来,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去,给三殿下传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就说,曲青嵘的事,臣自会处置,请殿下宽心。”
心腹领命而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丞相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那一摊碎瓷,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窗外夜色沉沉,丞相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不瞑目的眼睛。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曲青嵘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顾催云放下笔。
“没有没有。”曲青嵘揉揉鼻子,心里嘀咕:谁在背后骂她。
顾催云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批好的折子摞整齐,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披风,随手披在曲青嵘肩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顾催云已经走出了书房,曲青嵘连忙跟上去,披风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偷偷看了一眼顾催云的背影,又偷偷看了一眼肩上的披风,嘴角翘了起来。
管她是什么呢。
棋子也好,不是棋子也罢。
至少现在,长公主是护着她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