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流莺在叙述时,有意避免了直接提及“怀特”二字,他点了点另一边的“犯人”,接着说。
“毕竟,从身份背景来看,‘助理’前半生仅仅是个追梦不得的普通人,没有‘犯人’那般残忍和视杀人为家常便饭。”
游流莺将他综合得来的推测娓娓道出,用词严谨,力求每段结论都能有对应的证据和联系。
故成英扬起下巴,展示她脖颈上被“助理”死命掐出的手印,嗓子因为拉扯的动作,有些嘶哑:“那你的意思是,这时候,她还保留作为……MerMaid的意识?”
与MerMaid有着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的“助理”——不,准确而言,她本来就是由游戏副本催生出的寄生物。她的记忆与行事风格,一切一切都与本体和宿主迥然不同。
游流莺指尖摩挲着大衣磨出飞边的袖口,厚重的衣料堪堪勾勒出“警官”歪斜的头颅轮廓。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有种流派叫‘体验派’。演员本人会全身心沉浸进角色,力求真实体验从而塑造角色……”
“那么,在扮演时,演员还是演员自己吗?”
他用力掀开大衣,那张属于克里斯丁·克劳夫的死人脸带着了无生气的空洞。
熟悉的脸,熟悉的死亡,他甚至差点亲手再造成一出相似的死亡。
游流莺轻轻呼气:“我们大概都错了,方式错了。”
远离触发点也好,沉浸式扮演也罢,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时刻区分身份与自我。
房内一片静谧,雨声成为背景的点缀,雷声似乎小了。
“你这是当上侦探了?”
杉山田川在旁听了半天,终于开口出声,一拉自己的衣襟,整张脸都出现在昏黄灯光下:“没记错的话,我才是‘侦探’。”
故成英无语扶额,就连阿托利也叹了口气,滕饮夏蹙起眉,思索再三,委婉道:“杉山田川,大概阿莺说的,就是你这种情况。”
“阿莺?阿莺?!”杉山田川猛地一挥手,激动的大喊,“你居然还这样叫他?你知道吗,他是——”
“等等。”
游流莺用镇静有力的两字,打断杉山田川处于失控边缘的喊声。
“‘警官’的尸体消失了。现在是几点几分?”
半搭在“警官”上半身的大衣保持着原有的姿态,柔软的羊绒彷佛滑稽刻板的隐形衣,可它所遮掩的对象在众目睽睽之下,逐渐淡化、透明。
故成英翻起腕表:“十一点二十七分。大约过去了七分钟。”
滕饮夏默想一阵,说:“‘助理’消失时,我没预想到这种情况,身边也没有计时工具……但体感上,时间要短得多。从坠楼发生到阿莺过来,前后不会超过五分钟。”
终于,众人目睹尸体消失的现场,游流莺与滕饮夏话语的真实度也就不言而明。同时,新的问题产生了——为何会在时间上,具有差异?
“借你的线索板一用。”游流莺不待杉山田川反应,长手一伸,拉过白板,翻到另一面,四指并起做出招呼的动作,“笔在哪里?”
游流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比他突袭“犯人”时更为理所应当。
他歪了歪头,对呆愣原地的杉山田川发问:“杉山田川,你还是杉山田川吧?”
被叫到名字的杉山田川胸闷,一口气堵在喉腔,不上不下。他有些恼怒:“桌上,自己拿。我当然是杉山田川,一名会揭穿你的侦探。”
游流莺定定地看了眼杉山田川,随即看向滕饮夏。
棕发柔软,黑框眼镜下的眼眸明亮而警惕,一扫先前要自肺腑叹息的疲惫。这是滕饮夏,是他想要挑战的对象,也是最初就对他关照有加的朋友。
他不可以这么做,因为他的确是骗子,欺骗了滕饮夏,而那位异国侦探正在查他,他感到害怕才是正确的——不对,“骗子”是游戏副本赋予的身份,是一个设定。
游流莺抬手扣住左臂,由滕饮夏为他包扎的层层纱布下,是湿润疼痛的伤口。
他可以这么做,因为他不是骗子,他是游流莺,是从虫灾与活死人潮中活下来、受母神所赐新生的人——对的,这才是他,这就是他。他对滕饮夏从来问心无愧。
于是,游流莺轻笑着说:“滕饮夏,‘我’的身份,是一个贪图你的钱财的骗子。但我不是。”
自始至终,滕饮夏都与游流莺彼此对视着,他从那双幽蓝的眼眸里,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坚定。
游流莺的笑意钻进杉山田川耳朵:“可是,杉山田川,你能像我一样分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