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忘记这点?这分明是他昨晚的亲眼所见!还有那些推着他向外、要他远离井的小手们,这都是他的亲身感受。
才一个夜晚过去,竟然就逐渐被淡化了印象,全是那汩汩涌出清水的井。
游流莺眉头紧皱,他能想到小手的存在是为什么——就像阿静说的那样,这些小手大概率是过去被献祭的孩子们,他们是好孩子,不愿他人同自己一样,被井害了性命。
“好孩子”从来不是贬义词,它是赞美与鼓励,却被自私自利的大人扭曲歪解,将它化作枷锁,成为侩子手的刀,断送了许多孩子的性命。
“井是空的,”游流莺喃喃,他一边快步前往田地,一边思考,“没有水,也没有尸骨,难道污染源并不是井水?”
思维在此时互相矛盾,陷入死胡同,游流莺不由得撇嘴:还好夏饮没跟着他,不然这样子多难看。
麦子稀稀拉拉地种在田间,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根本挡不住坐在地上的阿井的身形。
游流莺拨开浓雾与麦穗,同样盘腿坐下:“阿井,阿静告诉我你在这儿。”
“阿静?”阿井咧嘴一笑,手指卷着一根麦芯,“大哥哥,你叫错了吧,我们都叫阿井。”
游流莺也笑:“不,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你呢?”
阿井嘴角僵了僵:“什么叫……自己取的?那个小丫头,要她偷偷把水换成酒都不敢,还差点被其他人打一顿,说她是不是想装乖、去告状……”
“我猜,她的父母大概特别凶吧。”游流莺耸了耸肩,“别小瞧勇气,再胆小的人,为了活下去,都会拥有反抗的力量。”
“呵呵,大哥哥你说话真好听,”阿井站起身,脏兮兮的手随便在衣服上蹭了蹭,“可惜没什么用,你年纪太大了。”
游流莺歪了歪头:“大哥哥我也是芳龄十八岁,说得我像要老死了一样。不过你这么说,你果然是想把‘我们’,当成祭品,替你们去死啊。”
阿井露出八颗牙齿,他挠了挠头:“井里的东西,为什么连你们都想救呢?我不是好孩子,如果你们去死,我和我的朋友们能活,我觉得没问题。”
“但其他人,已经被井污染了——你知道这点,对吧?”游流莺佯装晃了晃拳头,“别走啊,好好跟我聊聊。”
阿井昂首挺胸地说:“想打我?那就打呀!反正挨打挨得够多了!哼!井村孩子没有孬种!”
“哎哟,”游流莺被逗笑了,变拳为掌,伸到阿井面前,“有骨气,我喜欢你的性子,这不比你在我面前装乖撒谎好多了。”
阿井哼了声,拍开游流莺的手:“大哥哥,你们那老师绝对没安好心!阿井……阿静,阿静单纯成啥样了,她都看得出来你们老师在撒谎,你们赶紧走吧!”
游流莺强势地握住阿井,那双手掌纹粗糙干燥,老茧明显,是双长年累月干活的手,阿井的确没有因为村长儿子的身份,得到任何优待。
“阿井,王教授对井和井水的痴迷狂热非同寻常,可是,井里是空的,井村用来招待客人的井水,到底是从哪弄来的?”游流莺严肃地问道,“还有,你们也会梦见井吗?梦见一口……”
“……井水都溢出来的井。”阿井低低地接话,“村里每个人都会,但我们这些孩子,还会梦到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孩子,他们在井边站着,渐渐被井水淹没……没有人听得见他们的呼救声……”
阿井惊恐地抽开手,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梦里的窒息感也攥住了他的脖颈。
“我带他们逃过!早上有雾就晚上逃!可晚上,这群该死的大人就齐刷刷站在外面!”
阿井浑身发抖,他愤怒的视线想要刺破重重浓雾,他只是想要活着,想要不被人牺牲掉而已。
“吸气、吐气、再吸气……跟着我说的做,阿井。”
脊背被轻轻拍抚,阿井耳边嗡鸣着,艰难地捕捉到游流莺的话语。
急促起伏的胸膛缓缓平静,阿井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透,湿嗒嗒地贴着他的肌肤,风与雾气一吹,激得他打了个颤。
“阿井,我需要你告诉我,水是从哪里来的。”游流莺轻声道,“我想成为你们的帮手。”
阿井五指扣紧游流莺的手腕,他力道很大,都没有人愿意跟他玩掰手腕,可眼前的男人却丝毫没有退缩和流露惧意。
“……是从镇子上运来的,箱子写着什么山泉水。”阿井说,“好像,早就没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你,没人对这点有疑问过。”
游流莺指尖倏地收紧,吃井镇的矿泉水是正常的,甚至井村倒成了需要镇子反哺的一方,难怪店老板嫌弃井村不争气。
所以污染源,当真另有他物。
穗子低着头,摇晃着,擦过在麦田里的两人。
游流莺屈膝半蹲,左手探入泥土。
这是在一百一十八年前,自井吞噬了生命后,用再度涌出的井水浇灌的土壤,这是除井以外,“井水”第二个容器。
“母亲,我明白了。”
游流莺的红花纹身稍稍舒展花瓣,在土间仿若美人面般精致。
“如您用乳汁救赎我,我成为您的分支、您的延续……”
“这片曾被井水滋养的大地,也成为了‘它’的分支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