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静,村长自己有孩子吗?”游流莺问。
阿静点头:“你说的那个动来动去的阿井,就是他的儿子,他是最不听话的人!”
——那个在昨天,主动领着游流莺前去井边的阿井,一力邀他亲自接触井的孩子。
“他跟村长关系不太好?”游流莺记得他对村里大人的评价,和他害怕到发抖的手。
稍有迟疑,阿静补充道:“是他……告诉我们所有乖孩子的下场。”
阿静说,村长并没有特殊对待自己的儿子,甚至把他交给村里其他人抚育,据他说,他们祖祖辈辈,都深爱着井村的一切,不愿意离开,所以,他把前往镇上居住的机会给了别人。
游流莺看了眼与村子格格不入的装修风格,这番高高在上的说辞,真是和村志的叙事一致的夸夸其谈。
“把瓶子里的井水换成酒,也是他的主意?”游流莺问。
阿静承认,她揪着衣角,不好意思的又说了些阿井教他们如何“阳奉阴违”的事。
“他经常主动接近来村子的客人,是吗?”游流莺合上村志,将其复位放好,“哪儿能找到他?”
阿静仔细把暗格擦干净,说他经常在田里待着。
“说起来,去年开始,村里歉收了……”
这是个在游流莺意料之中的信息:从他开始游戏后,就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吃井镇与井村同出一脉的衰败,连带着整座山,都显得凋敝异常。
越是如此,村里的人就越向往镇上的生活,即便他们不知道吃井镇也是相同的情形。
现象有了,原因呢?
“游流莺!”
王教授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穿透重重雾气:“你跑哪儿偷懒去了!”
他拦住游流莺,很是不满:“带你们来井村,是让你们体验自然风光、与大地亲近的,你怎么能到处找借口不来参加写生!”
他这番话就像每个关心学生的老师会说的那样,满是对游流莺前途的担忧。
“王教授,那我能问问,其他同学都在画什么吗?”游流莺按了按耳朵,“一定都是井,不同却又相同的井。”
王教授眉飞色舞地说:“当然!井可是井村的灵魂!你怎么还没开窍?我们画画的的终极追求,就是画魂啊!”
他说着说着,喘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焦急的在斜挎包里翻来翻去:“我的水杯呢?水呢?游流莺,快,你快去井边找找!”
游流莺没打算理会王教授,从背包里拿出在镇上买的矿泉水,递给王教授,他急着去找阿井呢!
“啪!”
矿泉水瓶被打掉,游流莺挑眉:难不成,这王教授还有洁癖?
“我才不要镇上的水!”王教授狠狠地说,“都是假水!离开井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水瓶咕噜噜滚走,一点点在雾中消失。
游流莺眯起眼,上前两步,俯身:“王教授,那七个同学,到底怎么了?真的是他们嫌麻烦、不愿意过来吗?”
他用平常的音量说着,却好似被雾气裹住,化作低语,塞进王教授耳朵里。
王教授浑身一僵,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咬牙道:“游流莺!你就是这么对老师的?!”
“要为人师表啊,王教授。”游流莺弯了弯眼,冷冰冰地说,“承担了什么身份,就要负起责任……王教授,你似乎,更看重自己。”
王教授脸涨得通红,他双拳紧握,冲着游流莺低吼:“你们这些学生,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们知道看着自己的天赋消失是什么感受吗!?我现在、现在可是给了你们同等的机会,让你们能永远留住自己的天赋!不识好歹!”
他用力推开游流莺,自己却是一个趔趄:“别去好奇别人,那不关你的事!”
游流莺直起身子,看着王教授狼狈离去的背影,呵了声。
雾更浓了。
这不正常,若是寻常晨雾,早该随时间与太阳的升起,而慢慢散去,井村的雾,却一丝织成一缕,一缕铺开一片,层层叠叠,逐渐如蛛网般将人包裹,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要如何写生?
游流莺捡起矿泉水,几乎还是全满的,他很在意王教授的那句“假水”。
如果这指的是吃井镇售卖的东西,并不是来自于井村,只是用井村待着名头在虚假宣传,那么,喝了这瓶水就并不会导致污染。
游流莺的脑中浮现红砖井,清甜的的水静静向外溢出,润泽土地、淹没土地。
“等等……”游流莺猛地抬头,“井是空的,有水的井是污染的意象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