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村的一切都倍显凋敝,可土壤却尤为温暖湿润,有生命般,细腻地抚过它包裹着的游流莺的皮肤每寸肌理与植物的根系。
游流莺想起很多。
比如教堂的花田,庭院的石榴树,以及……母亲蕊间盛放的甜蜜。
还有井,红砖井。
一切的源头,终究还是要归于井,或者说,井中存在的某种东西。
游流莺抽出手,询问阿井:“关于村志记载的那颗流星,你们家知道更多的事吗?”
“流星?”阿井抱着双臂,他觉得游流莺看上去也很古怪,“不知道,星星掉下来是什么样的?”
他这个问题对于一直在山村长大的孩子来说,的确超标了。游流莺失笑,对阿井形容道:“大多数是石头,来不及坠落就在燃烧中消磨殆尽。”
阿井随着游流莺的讲述抬起头,好似也能透过重重雾气,看见有星光划过的天空。
“可能那个也是这样吧,”阿井低下头,“或许就是普通的星星,正好飞过村子,然后就发生了大旱,大人们把这件事怪在星星身上。”
他喃喃道:“像是他们把井没水、庄稼歉收怪在我们没有用心照料上一样。”
“这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但是,”游流莺摸了摸阿井的头,被他嫌弃地躲开,他也不在意,微笑着,神秘地说,“我也见过活着的星星落下,坠地后掠夺生机、赐予新生。”
副本的走向让游流莺觉得有些既视感:异星降临,催生狂热信仰,与自己故乡的情形何其相似。
游流莺去到井边,雾中的井被笼上白纱,掉色的红显得黯淡无光,这幅光景,怎么看都不像宜在纸上绘作的画。
他一路走来,也遇到了在其他地方写生的同学,就如他站在山坡上所眺望见的场景一样,人人动作整齐划一,落笔的弧度、方向都勾勒出井的形状。
他们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手边都放着一个瓷碗,盛满清水,波纹荡漾。
不怪游流莺先入为主,误判井水是污染源,实在是村子在对井水的推崇上,过于奇诡,还有个王教授持续的混淆视听。
“逃不掉的,”游流莺走过每个作画的学生身后,将他们笔下的井尽收眼底,“哪怕觉得水有古怪而滴水不进,却也难免会进食饭菜。”
“游流莺,今晚作品点评,你能画出什么东西来?”
王教授手拿着他的水杯,眼神阴沉地出现在游流莺背后。
游流莺微微一笑:“好作品值得等待,王教授,我正在体会你说‘画魂’呢。”
“你这样不尊重井的人,怎么可能领略到井带来的真谛!”王教授立刻激动起来,“你看看其他人,学学他们!不要总想着特立独行!”
游流莺单手插兜,饶有兴味地说:“你很像在传教啊,王教授,不巧,这算我的专业。”
他稍稍压低嗓音:“王教授,你所信仰的‘井’,还是那赋予你灵感的‘井’吗?”
指尖轻敲保温杯外壳,游流莺笑着说:“镇上的假水,和村子的水,早就并无差别了。”
游流莺将矿泉水塞进王教授怀里,使了巧劲,把他的水杯拿走。
他在唇前竖起食指:“光是听我说,你肯定不会信,我只是可惜……”
“您又一次失去了您的天赋呀。”
王教授瞳孔紧缩。
终于暂时让王教授安静下来,游流莺不禁松了口气,诚然王教授没有什么威胁,但总在耳边念叨,总归是很烦人的。
至于王教授对井的狂热会不会真的产生动摇,那就不是游流莺所关心的了。
说到底,王教授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来井村,当真是为了学生的前途吗?游流莺可不信。
井村,可是有着献祭孩童的传统,“井”也一直引诱被污染的人向自己靠近,甚至跳下去。
游流莺警惕地踱步靠近井,若这雾也是污染源的体现,他无法确定那些小手是否还能提供帮助。
他的步伐带起了雾气流动,绕成一个个圆圈,彷佛眼睛般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呼……”
那股腐臭被雾气的甜味一再稀释,井中一片雾茫茫,犹如乳白的汁水,轻轻摇晃着。
没有刺骨的寒意警醒大脑,反倒是隐约有暖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呼唤着人放松,回归生命伊始之时、回到母亲的羊水之中。
“……”游流莺十指紧紧扣住砖石边缘——或许这也不是砖石,只是他所感受到的是这样的材质。
砖石粗糙,摩擦得肌肤生疼。
模糊的雾、朦胧的水、湿软的土,游流莺轻飘飘的,死死瞪大眼睛、抓住痛感让自己清醒些。
井底一定是有着什么的,不论是坠落的凶星,还是百年来累积的尸骨……
“阿井?”
游流莺喊出这个代表井村累年的残忍与自私的名字。
终于,他看见一抹色彩。
“真可惜,我已经有母亲了。”游流莺猛地抬头,连连后退与井拉开距离。
四周寂静,仅有笔尖摩擦画纸的细微响动,无人关注游流莺快将自己送回出生点的惊险行为。
除了夏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