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的话掷地有声,同样的狂热,却无昨日那般推销的卖力感,他笃定他的学生们,已经和他染上同等的痴迷。
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他们绕过游流莺,他们口中还讨论着别的事——全然不复先前满心满眼都是井的模样。
可他们步伐的目的地,却显然是井。
这些人已经被井水完全污染了。游流莺庆幸自己刚到就被赵彤雯叫住,或许现在,只有他还没……思绪一顿,游流莺发现自己差点又下意识忽略夏饮的存在。
“夏饮,你跟着他们走?”游流莺上前喊住夏饮,“不跟着我了?”
夏饮似笑非笑地看着游流莺,说:“我记得,你昨晚说‘别再跟踪你’,反悔了?”
游流莺直白道:“面试官大人,我不想你错过我的精彩表现。”
“噢,很聪明,也很有自信。”夏饮不意外游流莺的坦诚了,他轻轻颔首,手掌轻拍游流莺胸膛,“我自有办法,去吧,希望我真的能叫上你一声‘游流莺同学’。”
他一推眼镜:“我认真的。”
夏饮隐入雾气之中。
“真可惜……”游流莺喃喃,左手抚上胸口,彷佛按住夏饮掌心的余温,“那双眼睛一定很漂亮。”
穿过浓雾,游流莺看见被村长指挥、收拾碗筷的阿井们,他尚未开口,王教授背着手,目光犀利:“到写生时间了,游流莺。”
“教授,在那之前得让我先吃饭啊。”游流莺摊手,“你和村长都说这井水熬的粥好喝,我可还没吃上一口呢。”
提及“井水”,王教授表情一下缓和,他看了眼已经见底的铁锅,摇头又叹气:“睡懒觉了吧?哎,现在的年轻人哟……村长,你看,这还有剩下的粥啊菜啊什么的吗?”
村长笑呵呵地点头,积极地说:“当然,当然,你们是客人嘛。来,阿井,你去厨房再盛一碗过来。”
他喊住的,正是游流莺要找的那个阿井,游流莺立即扮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道:“我跟这孩子一起去,哎呦,我太馋了。”
村长与王教授相视大笑,很是满意游流莺这副模样。
笑声在身后逐渐远去,游流莺这才低声开口:“我对你说过,‘明天见’。”
“……”
阿井并未第一时间回答,紧张地揪着衣摆,小心翼翼地回头确认看不见村长后,带着游流莺快步进了厨房、关上门,才敢小声道:“大哥哥,你……为什么能记得我?”
阿井说:“你们的老师,来过很多次村里,每次带的人都不一样……头发五颜六色的、衣服也很多样……可我们……”
游流莺明白阿井的意思。
所有阿井的发型、衣着都如出一辙,他们的名字和性别被刻意抹消区别,笼统的被当做一个类型培养长大,连个性也不被允许拥有。
“你们九个人,其实各有不同的。”游流莺认真的与阿井对视,温柔地笑道,“就算把你们打扮得一模一样又怎么样?你性格更安静些,有个阿井说话时小动作很多,还有个阿井……”
他轻言细语的一个个说着,阿井眼眶湿润,他赶紧抹掉未掉下的眼泪。
“阿井,你们都觉得大人这样对待你们,是错的,对吗?”游流莺半蹲下身子,摸了摸阿井的头。
阿井迷茫地眨着眼,说:“我、我也不太清楚。大人们只是告诉我们,听话是对的,不听话就会挨骂和挨打……可是……”
嘴唇颤抖着,阿井的嗓音因恐惧而变调:“我们都知道,听话的孩子是什么下场……”
手指指向窗外、越过枯树、落在井上。
“会被扔到井里。”
——
“阿井!怎么带客人吃个饭这么久!”
木门被砰地推开,村长皱着眉,严厉呵斥,看见游流莺居然还在厨房里,脸皮抖了抖,搓手道:“对不起啊客人,我不知道你还在呢,是阿井做错什么事了吗?”
游流莺笑笑:“粥煮得太香了,我没忍住就在锅边站着吃了,本来我想自己洗碗就行了,这孩子很乖,抢着去洗碗。”
村长一愣,高兴得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阿井就是最乖的!”
阿井听着背后村长和游流莺的交谈,额角流下汗珠,她咬着下唇:这是她第一次骗大人们,她洗的这个碗,本来就是干净的,游流莺根本没喝粥!
这个大哥哥还对她说,要带她去做件大事!
手一抖,瓷碗与桌面撞出清脆响动,村长大呼小叫地跑来看他的碗有没有事。
“客人刚夸过你!结果他一走,你就犯蠢是不是?”村长满脸心疼地吹着碗,用袖子擦了又擦,“罚你今天继续给我打扫房间!”
阿井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小小声的在心底反驳:本来就都是我们这些阿井来做。
……
游流莺踩上来时的土坡——准确来说,他是被“送”回这个地点。
雾气笼罩着村子,即便他身在高处,亦难以看清村子全貌,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井边、树下、干涸的溪畔都坐着学生。
他们支起画架、举起画笔,动作整齐划一,堪称奇观。
在村长推门而入前,阿井说,从前只有村子里会起雾,镇上从不起雾。
“要么王教授在撒谎,要么,镇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