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流莺眯起眼,眼前绵延的山路,泥土湿润,还印着他刚刚走过的足迹,可越向外走,雾越浓,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走出雾气、走到镇上。
这绝对不是他路痴不路痴的问题。
游流莺想起夏饮。
仔细想想,夏饮从一开始就很特别,不仅仅是难以记住的长相,还有敏捷的身手,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风,却任何时刻都冷静自持。
不过,夏饮为什么会屡次提醒他呢?大可以完全不理会他的吧!
第一次井前对话,让他要自己调查,今早又说没看错他,还说他机智、想和他在学校相见……
游流莺轻咳两声,不合时宜地想:夏饮应该,挺看重他的?
山风拂过,游流莺悄悄说:“母亲,我果然很有魅力啊!”
忽地,一直沉默的红花探出叶片,拍拍游流莺的脸。
“欸……我知道啦,先以过关面试为重,我又没有别的意思!我被面试官喜欢,您该为我开心嘛,怎么还打击我的。”游流莺撇嘴,母神少有出面干涉他的时候,他就稍稍得意了一下,怎么就被教训了。
“看来,还是得在井村里解决问题,”游流莺回到村里,借着雾气,巧妙地遮掩身形,避开终于起床、四处都是的村民,“也不知道阿井那边怎么样了。”
他要阿井想办法待在村长家里,阿井说过,他们会知道乖孩子的下场,是因为有人偷看了村志,上面详细记述着“阿井们”的结局。
这是个重要信息,游流莺必须亲眼看看。
——“村长白天不会在家的,他就喜欢到处指指点点、命令我们做这做那。”
村长的家十分显眼,是占地最大、外观最漂亮的二层小楼。
阿井就在门前心不在焉地扫地,看见游流莺的身影,踮起脚招手。
游流莺弯着腰,小步跑来:“你做到了,阿井。”
阿井紧张地握着扫帚,不安地说:“我、我不想被丢去喂井……可是,我好害怕,我是个、坏孩子了……”
“才不是,”游流莺竖起食指,摇了摇,笑眯眯地说,“你是拯救所有孩子的小英雄。”
阿井呆呆地张了张嘴:“英、英雄?”
游流莺肯定地说:“对,英雄就是特别能干、勇敢的人,你想想,你要是让以后的孩子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姓名、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是不是很了不起?”
阿井被游流莺说得脸颊通红,她最多被夸过“好孩子”和“乖孩子”,但这背后是想要他去死的未来,像游流莺所描绘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她想都不敢想。
“好……!”阿井咬咬牙,“我要做!”
村志就放在村长卧室床底的暗格,纸质泛黄,许多页都有修补的痕迹。
“原来,井村从前不叫这个名字。”
一百二十一年前,有流星划过村子上空,此后,三年大旱,那颗星被称作凶星,却无人知道它落在了哪里。
直到有一女童,不忍家人与村民受苦,主动投井,感天动地,换得井水再涌,解救全村。
为感念她,村子更名为“井村”。
“这前后有什么关系?”游流莺嘲讽道,“只讲对自己有利的内容,这招我熟啊。”
村志而后的内容,是一个个名字,从不同,到统一都是“阿井”,以及,记录着孩子们的家人,能够搬去镇上居住。
“阿井,”游流莺合上村志,复原,“大人都想去镇上,是吗。”
阿井点点头:“都说……镇上特别特别好,房子、吃的、玩的,都比村里好很多很多。”
她紧紧握拳:“可是,我死了的话,我又体验不到……凭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但游流莺听进去了。
他握住阿井的手,说:“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死亡是尽头,如何走向这条路的权利,也是我们自己的。”
“孩子,你希望自己叫什么名字?”
女孩茫然地抬起头,她第一次拥有决定的权利,她兴奋,却又不太适应。
良久,眼前的男人也没有催促她、责怪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其实,我不讨厌井,”女孩说,“村子每天都要我们去叩拜井,但它总是赶我们走,叫我们不要靠近。”
女孩说:“我喜欢一个人待着,爸爸妈妈一会儿说我太安静了,别人不会喜欢我,一会儿又说我安静真好,真乖。可是,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而已。”
“大哥哥,以后叫我阿静吧!我喜欢安静!”
游流莺弯起眼,郑重道:“好,阿静,我记住了。”
游流莺心想:他知道他要完成一件什么样的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