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他的诘问。而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对我的审判，我手掌下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一把利刃扎向我。

“你就是这么践踏我的感情，辜负我的信任的么？我的心，我的一切，在你眼里都可以被全部抛下吗？说到底，我只是你的一个普通的认识的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对吗？”

“可是，”他轻声说道，急促地，“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恨你？”

近乎绝望地，他这么问我。

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从他脸上滑落——几滴眼泪挣脱着故作冷硬的眼眶的束缚，在脸颊上滑落。光线昏暗，但水珠的反光又如此明显，告诉我这并非幻觉。

他的情感，他的内心，他的灵魂在煎熬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我再清楚不过地看见了。

这一事实让我的心在这一刻与他一起痛苦地哀嚎。它尖叫着，它的双手支撑着无法喘息的灵魂，抠向已经破碎的躯壳，那心脏的跳动是命运的戏弄。

“不对，”我说道，急切地用手抹去他的泪，“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应当恨我的，你本就应该恨我！是我想要保护你们，所以一点都没有考虑你们的想法！”

他怔怔地看着我，如此近的距离，我终于得以看见许久不见的蓝眼睛，像是某种酝酿着不幸的宝石。

在月光之下，那珍贵的璀璨之物燃烧着。

“不对。”他轻声说道，“你还是不明白...你还是不理解。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错的。”

“林言，你这个人真是再虚伪不过了。”提姆说道，他的手依旧紧紧抓着我，“我之前并不理解迪克的愤怒...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终于感受到了一样的情绪。你口口声声的为我们好，只是在成你一人的心愿，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为了你内心的和平和道德的满足，你可以牺牲任何人。”

这不是我要的重逢。

我想要的是故人的相遇与命运的改写，而非他倾吐着毒蛇般的话语，甚至把我从未深入探索过的内心扒得鲜血淋漓。我吃惊地看着他，几乎无法确认他真的说出了如此残忍，我又无法反驳的道理。

但他说得是对的。内心某个声音批评道，难道你不承认吗？你在每一次赌上性命时，你最多的情绪是对世界和人们的不舍，释怀，还是终于圆满了生命的餍足？

“但这份感情从未虚假过。”我抹掉他的眼泪，他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是。我是想获得让你们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但那绝不只是因为我能从那些结局里收获满足，而是因为——”

我轻柔地捞起他另一只无力垂下的手，放在我的胸口。

剧烈的跳动着。

我几乎要分不清是他的心脏还是我的心脏在猛烈地昭示着存在感——我心想或许某一颗心脏正带动着另一颗，共鸣着，要把情绪一直喧嚣着直到时间的尽头。

“你听，”我看着他，“你听——正因为是你，正因为是你们，我才必须要这么做。”

他急促地呼吸着，半晌，平静了下来。在寂静的夜晚，在星星的见证下，我希望他终于得以看见我的心。

“那你还愿意和我回去吗？”最后，提姆这样问我。我的手已经松开，但他还紧紧扣着我的手，用的力气几乎让我吃痛。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这种痛苦又带着执着的悲伤，就好像他的疑问只是一种例行礼貌的表象——不管我的答案是什么，他都会紧紧握着我的手带我远走高飞。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远处响起，非常散乱和零碎，鼓掌的人讽刺地嘲笑着他的行为。

“真是让人感动的重逢，我都要为你们落泪了。”

我被吓了一跳，提姆用力拽住了我下意识乱动的手。在几米开外，黑漆漆的身影从云雾投下的阴影里慢慢地走出，他停止了心不在焉的鼓掌，半边的月光把他的脸映照得清晰。

全副武装的理查德·格雷森，像一只湿漉漉的大鸟，站在我们面前。利爪的战衣是一套覆盖完整的黑色与金属色相织的紧身甲，关节处覆盖着包裹完整的护甲，围着一条有些破旧的红褐色长巾，如同猛禽锋利的羽毛下摆。他戴着猫头鹰面具，黄铜色的护目镜遮住了男人的眼睛，但他嘴角向下，目露不快。

“你好啊，异乡人。”理查德歪着头看向提姆，在战衣的包裹下，他活像一只等待狩猎的猫头鹰。这种颈部灵活的特性放在人类身上诡异无比，我隐约感觉在面具之下，他的视线也夹杂着不遑多让的几乎要满溢的情感。但利爪的那一面克制住了那些情绪...我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理查德摸摸下巴，自言自语看，“真是不错的故事，是吧？付出生命拯救他人的女主角，与千辛万苦穿越世界也要找回爱人的男主角——真没想到我还能亲眼见证这么感人的故事！”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半晌，理查德停住了。他的嘴角扭曲出一个微笑：“只可惜，故事总是需要一个反派，是不是？”

他抽出了长刀。刀上的寒光在月光下凛冽地闪过，而提姆的伸缩长棍也在那一瞬间架上，随后是刀与棍的碰撞。他们的动作太快了，我的眼睛很难跟不上，只能通过每一次刀刃的反光焦虑地担忧着提姆是否有受伤——他现在甚至还穿着保镖的西装服！

而理查德完全是招招奔着他死穴去的，几乎每一刀都想要收割他的呼吸。但提姆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冷静地挡住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