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站在了卢沙商场的北正门,仰望着这座巨型购物中心豪华又醒目的商场logo,我还仍然有些恍惚。
天呐...我心想,这才过去了多久?
我仍然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每一个人。斯蒂芬妮、提姆,还有达米安和小乔纳森。人们簇拥着,欢笑着,世界一如既往地运作,亘古不变的太阳东升西落。
我对于未来依旧满怀憧憬。
而现在呢?
我总觉得我的心已经和脆弱的太阳穴一样,早就在天台上一起被子弹彻底击碎了。哪怕在这个世界苟延残喘,也不过只是努力地勉强拼了回去,维持着一个尚能运转的形状。
说到底,我为什么还要遵循夜枭的安排活在这个世界上?
好想吐。
吃完早饭,我直接下了楼。工作点的韦恩大厦人群流量很大,人们整齐地刷卡进楼,井井有条地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底楼有一位黑西装的男士拦住我,自称杰克,说韦恩先生已经安排好了去商场的行程,请我乘坐专车。
男人彬彬有礼,语气温和,甚至还替我拉开了车门。我懒得和他说话,坐进了车里。车门在身侧轻轻合上,过了会儿传来了落锁声。
等到了商场,保镖也一直跟的远远的,确实如早上小托马斯承诺的一样不干涉我的行动。我有些烦闷,小托马斯给了我他的账户借记卡,但我实在不想碰和他有关的东西,因此只揣了一点当时安全屋里剩下的现金在身上。
其实说是要购置东西,也只是个借口而已。过去几天的烦心让我不想待在囚笼一样的韦恩塔里,每一天的自我封闭都让我喘不过气来,几乎快把我变成真正的阁楼上的疯女人。
《简·爱》里那个经典的概念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心想,难不成我真有一天要变成伯莎·梅森,难不成夜枭真的能把林言变成韦恩先生秘密生活里的一段秘闻,自此他要成为我的喉舌代替我说出每一句话?
于是我对自己说,我必须得出去走走——我决不能坐以待毙地变成夜枭想要的样子。哪怕他仍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依旧能感受到环绕在头顶的猛禽落下的视线。
我走在卢沙商场的底层——店铺的布局和我去过的那个卢沙商场一模一样。我默默观察着人群,在工作日,这里的人流量依旧很大。人们多数是情侣和家庭,穿梭在不同的店里,时不时有笑声传来。这和谐的场面几乎让我有些慌神,仿佛我所在的世界并非夜枭的世界,好像我这时候回头还能坐着地铁到我的出租房。
我看着店铺玻璃窗印出来的孤零零的影子,心觉自己似乎是一个异类。
为了消磨时间,也算是为了娱乐自我,我还是走进了很多店随便逛逛。美妆店的色号和产品基本没什么变化,我有些无聊地试色后又擦掉,告别热情的柜姐。我还路过了曾经光顾过的礼品店,这里的世界临近感恩节,店里压根没有从前蛋和兔子玩偶的身影,很快地摆上了后面节日的礼物。
世界更迭地如此之快。
我还去看了那家相机店,默默地盯着提姆推荐的那款拍立得很久。我现在兜里有足够的钱可以买下它,但我不想用来路不明的施舍去触碰深处的一些美好回忆。我幻想着提姆依旧在我曾经给他拍照的那个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我,就好像哥谭应该永远存续着那天的好天气。
我轻轻拿起拍立得捣鼓了一下,突然想起来那天试拍过的相纸还保留在了我出租屋的书桌夹层下。我本来是打算在复活节后把它物归原主的,这会儿心觉遗憾。但细想反正他也不会再记得这件事了,倒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是拍照的大师,本就不会在意这张笨拙的拍立得照片的,我心想。
见我摆弄机器,边上的店员过来给我推荐这款拍立得,洋洋洒洒地介绍了很多。接着她的话,我笑着说:“...适合拍人像。谢谢你。”
她点点头,问我要不要试拍一下,这款非常热门,在以前大促的时候卖了很多。我笑笑,说还是不用了。
我放下相机,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鼓动着,好像一次性把前面几天的分量一股脑地全部跳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听见它跳动地如此大声,张扬着吵到我的耳朵。
我蓦然回头,几乎都要觉得那又是我的幻觉,又觉得是我在痛苦时刻心灵深处升起的错觉,那些本该遗忘我的幽灵再次缠绕着我,诉说着,字字泣血。
提姆·德雷克安静地站在相机店的对门。隔着人群和玻璃窗,他与我对视。
我快步地,但又必须保持着镇定的走出店门,想要拨开那些人群,我想走过去询问那位跟踪至此的幽灵。
但幽灵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慌张得要命,终于顾不上那些眼线是否会起疑,快步跑了过去。在奔跑的间隙,我不合时宜地忽然想起中学时参加过的运动会。那时我即将参加个人赛,正站在跑道边围观热闹的接力跑。我至今仍记得每一位上一棒冲过来时的眼神——急切,明亮,充满了信任和鼓励。而当我看见接过棒的人转身奋力冲刺时,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所有人都可以这样连接在一起,接住上一位的信任,再奔向下一位的期待。就连最后一棒,也能被所有人注视着,在热烈的欢呼声中地跑向终点。
于是,等到参加个人赛的我站上起点时,我心想,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我的人站在前方——没有谁等在终点去迎接我的到来。
现在,那场记忆再次重演。
我茫然地奔跑着,却根本看不见路的前方究竟有谁在等待我。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漫上血锈味的时候,我发觉我的生命里好像一直都在期待一件事——我希望我的背后站着信任我的人,我希望我的前方也能有一个愿意伸出手,等待我抵达的人。
我希望世界与人群能真正的接纳我。
我停下脚步,幽灵已然不见踪影。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身边的人们回过头怪异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