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四眯了下眼,最终还是选择抬起手接下对方的下一拳:“这位仁兄,我们认识么?”
“李超你他妈疯了是不是!”另一边,狱警终于制服了那几个闹事的囚犯,一人赏了个手铐,将他们像狗一样栓在桌子下。
随即,几乎是恼羞成怒的冲这位名叫李超的囚犯冲过来,将人摁倒在地上,嘶吼道:“还剩一个月你的假释审批就下来了,现在是想干什么?不想想你妈妈吗!”
李超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耳语,抖的厉害。
“你说什么?”狱警的火气已经要自由喷发了,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再说一遍!”
“我他妈说我妈妈死了——!被他炸死了!”
李超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声嘶力竭地惨叫,他用那双惨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满头是血的沈十四,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妈妈被他炸死了!我妈妈被他炸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
沈十四:“……”
李超,24岁,虽说谈不上年轻有为,但也憨厚老实,格外孝顺,却因为母亲在外做保姆时被人欺负,在讨回公道的过程中失手把人打死,被迫入狱,刑期八年。
眼下,他的假释申请只剩最后一个月就能批下来了,他却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召集囚犯组团闹事把沈十四给打了。
没什么好说的,假释没了,李超被关禁闭了,七天,他那群仗义的兄弟也被根据闹事的不同程度被罚了三到四天,无一幸免。
沈十四也被罚了,三天。
单人监房与禁闭室有着天壤之别,禁闭室里没有窗户,想转身就得把脚踩进蹲坑里,逼仄的连腿都伸不直,只能勉强缩在一张不如棺材大小的水泥台上,像条任人宰割的鱼。
禁闭室的墙是软包的,且大多时间都很安静———静的沈十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缓慢地数着脉搏的翕动。
这算是他自从进多人监房后过过为数不多的好日子,没有狱警巡逻的脚步声,没有‘狱友’粗重的喘息声,也没有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像是一切都回归了虚无,只剩下自己。
其实最令沈十四庆幸的是,他这周终于不必再因为见到心理学家的那张丑脸,听他惺惺作态的教导而反胃的吃不下饭了。
这是自他入狱近一年以来最轻松的三天。
居然已经一年多了么?
沈十四看向空中飘荡的灰尘,总觉得像是已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自从来到监狱后他便不能再紧急避险,远离人群,虽说他对王磊松的多嘴很不满意,但真住进多人宿舍后反倒成了种煎熬。
毕竟再怎么样他都与三个不可忽视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特别是在对方劳动一整天,带着浓重的体味与汗臭味嘎吱一声坐在床上的时候……说实话,沈十四很绝望。
与此同时胃也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折磨着他,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像是火撩一般痛。
能做点什么让自己不留在多人监房吗?
沈十四眨了眨眼,片刻后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捂着脸笑了。
“我在想什么啊…”他用指腹抹去眼角生理性的泪水,仰头盯着头顶悬挂着的白炽灯,又静下来了。
————
三个月后,沈十四成为了监狱里的模范标兵,除了因为腿脚不便干不得重活以外,他的笔记,他的态度,永远是最端正的那个,任务完成的也永远是最细致的那个…太诡异了。
狱警们聚在一起低头研究他的病历,悄声道:“你说他是不是装的?”
“能干出那种事…不好说。”
“确实…还有这种病,说白了就是神经病呗。”
“睡觉吧…他才服刑了一年三个多月,日久见真情,我就不信他能装一辈子。”
说罢,监控室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只剩蓝盈盈的屏幕亮着。
监控里,沈十四委屈地缩着长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面对着墙面,瘦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脖颈处,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
陈华盛没想到自己会在监狱里遇见沈十四,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在看见那篇反思时把眼睛瞪的有多大,直到干涩的有些难受才缓缓地眨了下眼,从那天开始,想再见沈十四一面的想法便冲破了桎梏,挥之不去地在陈华盛心中盘旋。
在某天的自由活动时,他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再次看见了自己记忆中那个张扬乖张的少年。
在他的记忆中,沈十四总是在笑,不论是冷笑还是假笑,他的嘴角永远是上扬的,帮自己算计别人的时候是这样,就连算计他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十四有病,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亲眼目睹不加任何伪装的沈十四时,陈华盛仍然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不可忽视的割裂感。
很怪异。
三三两两的囚犯在这时勾肩搭背地从陈华盛身前走过,恰好挡住了他窥探的目光。
于是,陈华盛只好想着再往前走两步,好让自己看的真切一些。
人群忽地做鸟兽散,陈华盛得以重新看见沈十四的位置,他一喜,低着头抬脚便走———他不敢直视那些亡命徒,生怕自己的某个眼神引起了他们的不快。
刚移动不到两寸,他又突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想再偷偷看沈十四一眼,却被吓愣在原地。
对方正用轻飘飘的视线注视着自己。
沈十四隔着那三两个人淡然地望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华盛被他盯的一怔,顿时感觉毛骨悚然,不由缩回了脚
一个未成型的念头如同竹笋一般轻而易举地顶破了他多日以来建起的心房。
沈十四在警告自己。
陈华盛被这个认知惊的打了个颤,这才勉强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件多蠢的事。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扭曲了一阵,再抬起眼,便找不到沈十四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