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四的字迹虽算不上工整,但却是好看的,他习惯于将字尾拉的极长,直到一眼望去张扬肆意,像条垂下的绳,竖跨横行,棱角分明。
“我会努力遵守法律法规,认真学习如何爱党爱国爱人民,深刻理解党的良苦用心,为人友善亲和,积极参与改造,争取早日成为对社会无害,甚至有利的人…”
这是监狱里普法节目的常规作业——检讨自己,沈十四将本子摊在桌面上,写写停停,在最后一点落地后,他便不再下笔,笔杆在空中抡出花来。
狱警探头看了一眼,觉得挺诚恳,便允许他交纸回去休息了。
自从被心理医生喝斥后,沈十四的态度就变得非常积极,就连笔记都登上了监狱日报,被一众囚犯们传阅。
囚犯们早对沈十四的事迹颇有耳闻,因此对他本人甚是好奇。
少年,死缓,坐了快两年牢却连鬼影都没见到。
其实光是前两个词就足以让百无聊赖的囚犯们为之沸腾,于是他们像蝗虫一般撕咬上来,将报纸疯抢一空。
随后,希望便落空了。
原因无他,那篇文章与他们平时写的反思别无二样,简直无聊透顶。
“无期犯吗?我那边的兄弟说没见过他…”
“何止啊,监狱里除了狱警就没人见过他。”
两位传阅过报纸的犯人将报纸放到一边,小声交流道:“好神秘啊,他去哪了?不会一直在被关禁闭吧?”
“不太可能。”另一位男子回复道:“有可能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被暂时隔离了,这样的话,总有机会可以一睹尊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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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四不知道狱中的暗流涌动,他每天的生活像是被摁下了重播键,起床,洗漱,折纸,吃饭,看新闻联播,写心得,最后,睡觉。
每周的心理疏导时间是最难熬的,那个医生总是唾沫横飞地夸夸其谈,到最后还不忘给个甜枣,开始关心沈十四的病情。
“最近有没有出现过自杀或是想伤害别人的念头?”
沈十四笑了下:“不,其实这里还不错,我没理由去死,也不想砍人。”
医生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问了第二个问题:“那你后悔吗,关于六一事件。
沉默,周遭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气氛开始悄然沉重,心理医生直勾勾盯着沈十四的眼睛,不允许他有一丁点躲闪的意味:“如果你回到那天,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沈十四的手指抽动了下,下意识一节节地捏着骨节,语气无波无澜:“您知道的,我没有这个功能,也感知不到后悔这个概念,但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应该不会了。”
他的状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察觉到这一点的心理医生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合上记录本,有些雀跃道:“今天就到这里,你去休息吧。”
三周后,沈十四被移出了单人监房,他的评估考核上说他应该不会有主动攻击他人的想法,暴力倾向极低,但不完全排除伪装的可能,仍需要重点关注。
于是他被分到了四人寝,里面有一个死刑,两个无期,以及一个刑期二十年的高危分子。
听起来有点可怕,但那群室友只是好奇地将沈十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默契地露出感慨的笑容。
18岁炸商场且造成多人死亡的少年,这罪行可不得了。
但两个月后这群狱友的好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白天忙与各种减刑活动,晚上倒头就睡,简直像个陀螺,忙的快要起飞。
相比之下,沈十四这个重型犯反倒显得清闲,每天去折折纸就行。
自从进了多人监房后他便被允许与其他犯人一起用餐……虽说是单独坐在食堂角落靠近打饭点的位置,但也比之前狭小昏暗的单人监房好。
沈十四百无聊赖地用筷子转着盘子里的粉条,看着它们像蛇那样缠绕起来…
炊事班给的太多了,他吃不完。
哐!突然,沈十四的后脑被一只铁质的餐盘猛拍在了自己的餐盘里,他手中把玩的筷子一滑,差点顺着眼睛捅进脑子。
那一下的力道绝对是冲着杀人去的。
沈十四刹那间便感觉脑子嗡的一下炸起来,像是六一那天被灼焰与玻璃贯穿时的触感,眼前一片茫然的黑。
痛倒是不痛,但脑袋是懵的。
狱警见状吓了一跳,瞬间组织了三五个人冲上来想将挑事者摁在地上,却在即将碰上他时被从食堂深处窜出来的几个人死死拦住。
刺耳的警报像是崩断的弦,发出狰狞的惨叫。
沈十四的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响声。
大片红色开始侵入视角,逐渐夺走所有感官。
“再这样下去要出事。”
沈十四麻木的想。思考片刻后,他还是选择猛地用手撑住地面,以巧劲别住对方的胳膊,用力一撇。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瞬间响起,沈十四清楚的看见对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再动作,这才松了口气,放开抓住对方的手,顺势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微微喘着气。
这样就该消停了吧。
毕竟骨头都断…
打断沈十四心声的是对方的左拳,只见它卯足了劲儿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下狠狠抡到了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
沈十四被打得一偏头,顺势看见了已经被折成v字形的餐盘。
在下一拳落下之前,他极轻地蹙了下眉,清晰的认识到:对方真的想杀了自己。
但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