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听完这一番剖白沉默良久,目光从廖安钰身上移到廖海晟脸上。
“圣上,老臣听闻犬子愿据实陈明,心中自是欣慰。只是安柏临死前所言,究竟是真是伪,如今已无从对证。至于他所行之事,老臣实在毫不知情。”
廖海晟俯身叩首,声音沉稳,却隐隐带着几分压抑。
“更何况,老臣与芷柔这孩子的父亲本就是故交。当初两家结亲,也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想要亲上加亲。若老臣早知安柏心中另有图谋,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将韩家女儿娶进门来?”
圣人听着这话,内心思量,将正在看的奏折扔到廖海晟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
廖海晟捡起地上的奏折,视线飞速地浏览着,越看,额头上的汗也开始渗了出来,低下头俯身贴地。
“陛下,这……”
“私受贿赂,买卖官职,与赵毅暗中勾结,甚至还妄图将手伸到五城兵马司,乃至朕身边的近卫之中。”
圣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人心头发寒。
“廖海晟,你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赵毅被查抄之时,你们虽已将账册、信笺往来清理得极干净,可凡事只要做过,便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那时臣便已经疑到廖大人身上,只是苦于证据不足,才暂且按下不发。”
叶韫声音冷淡,不疾不徐道:“后来审问那些被救出的平民女子时,娇奴曾提到,赵毅曾为菱纱裙一事帮过大忙。而玉娘等人被掳之时,也都隐约听见过一个年轻男子与宋冰人交谈的声音。由此可见,出面接应宋冰人的,绝非乔鸣全。”
“再往后,弋阳郡主出事当日,臣命人查过她失踪前后的行踪。若要一路尾随郡主,避开长公主府的人,又要迷晕随行侍女,再在京中戒备之下将人运出城外,绝非乔鸣全一人之力可以做到。”
他说到这里,目光冷冷落在廖海晟身上。
“更何况,沧祗山那处藏人之地,并非寻常山洞荒宅,而是前朝地宫旧址,后来又曾被工部修渠时征用过。若非熟知旧档、地形与出入暗道之人,绝不可能将那里利用得如此干净。”
殿内愈发安静,只听叶韫继续道:“当时臣便觉得蹊跷,只是乔鸣全一口咬死诸事皆是自己所为,案情又牵涉郡主安危,臣才暂且按下疑点,继续往下查。”
“真正最奇怪的,是严明姝。”
叶韫语气微沉,“她被掳时间最短,不过两日。按理说,她应当比那些被关押多日、神志受损的女子记得更清楚。可偏偏她醒来后,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只说被人从身后迷晕,其他事一问三不知。”
“一个受害之人,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不该如此慌张。她越是遮掩,便越说明她被迷晕之前,定然见过什么人,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臣故意放她离开,又派人暗中跟随。果不其然,这一放,便钓出了背后之人。”
叶韫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正是廖柏安。”
廖海晟脸色沉冷,尚未开口,叶韫已继续道:
“至于廖大人,你身在户部,本就掌管钱粮、户籍、赋税与官中往来账目。赵毅买官卖官所得的银钱,要洗得干净,少不了户部中人替他遮掩账册;那些被拐女子的生辰户籍,要筛得精准,也少不了有人从户籍簿册中暗中调取。”
“若说乔鸣全一人能办成这些,未免荒唐。若说廖柏安一人能调动这些人手,也未免可笑。可若赵毅、廖家、户部旧账、工部旧址与五城兵马司中被买通的人连成一线,此事便说得通了。”
“廖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要说自己全然不知吗?”
廖海晟额上冷汗涔涔,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终于像是撑不住似的,俯身叩首道:“老臣确曾一时糊涂,替赵毅遮掩买卖官职的账册,也曾在户部账目上替他做过手脚。此事老臣不敢抵赖。”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语气却仍死死咬住最后一线退路。
“可除此之外,柏儿所行之事,老臣实在全然不知。还请圣上明鉴。”
圣上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廖海晟,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廖海晟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再多辩半句,只能将头伏得更低。
许久之后,圣上才缓缓开口:
“廖海晟,你既已认下替赵毅遮掩买卖官职账册之罪,便不算冤枉。”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沉威压。
“至于廖柏安所涉弋阳郡主、严家女与韩氏一案,虽死无对证,然疑点重重,廖家亦难辞其咎。朕今日暂不以谋害郡主之罪论你,却也绝不会容你继续留在京中。”
廖海晟身形一颤。
圣上冷声道:“削去你户部之职,贬往北地。此后若再有半分行差踏错,数罪并罚,绝不宽宥。”
叶韫押着廖海晟与廖安钰回到廖府时,府中却难得地安静有序。
廊下灯火次第亮起,仆从垂首侍立两侧,竟不见半分慌乱。廖夫人独自站在院中,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衫,发髻仍旧梳得齐整,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