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走出船舱,看到廖安钰抱着廖安柏的尸体,双眼通红,形容狼狈地呆滞在原地,见到韩芷柔出来,又踉跄地起身,声音沙哑开口。
“长嫂……不,韩姑娘。”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称呼已经不合时宜,声音微微一哑。
“终究是廖家亏欠于你,只要我能做的,日后一定会尽力补偿。”
*
“废物。”
李牧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声音不高,却透着无法遏的怒气。
“只差一步,竟还能被叶韫坏了局。廖安柏这些年,果然只长了野心,没长脑子。”
阿绿垂首立在下方,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脸色苍白,却不敢辩驳半句。
半晌,她才低声道:
“那廖家那边……”
李牧冷笑一声。
“廖家?”
他缓缓抬眼,眸中尽是讥诮。
“当初廖海晟不过是先帝备受冷落,半点出头之日也无。若非本官当年提携他,让他经手运河修浚之事,他哪来的今日富贵?又哪来的三品高位?”
说到此处,他语气更淡。
“如今这颗棋既已不中用了,弃了便是。”
阿绿抱拳低声应道:
“是。”
李牧目光落在她身上,忽而问道:
“倒是你,一路过来,可曾被人跟踪?”
阿绿立刻道:
“当时湖上情形混乱,叶韫急着救清和县主,李芽与张洞也都被廖柏安和严明姝牵制住,未曾顾上追我。”
李牧眯了眯眼。
“没有尾巴便好。”
他语气稍缓,似是安抚,又似是施恩。
“这些年让你一直潜在韩府委屈你了。如今既已暴露,便不必再回去了。往后留在我身边做事。”
阿绿俯身行礼:
“是,大人。”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又低声道:
“只是大人,若不是那位清和县主,此事未必会败得这样快。她一而再、再而三坏了咱们的计划,属下担心,若再留着她,日后恐怕还会生出变数。”
李牧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晦暗不明。
“清和县主……”
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封号,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一个养在乡野的小姑娘,竟能搅出这么多风浪,倒是我从前小瞧了她。”
阿绿抬眼看他。
李牧却不急不缓地道:
“不过再聪明,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名声、婚事、亲族、闺阁往来,哪一样不能拿来做文章?”
*
叶韫看着李芽将苏清衍几人送上马车,这才收回目光,带着张洞等人径直往廖府而去。
不多时,拱辰司的人便将廖府前后几处出入口尽数围住。
廖府内早已乱成一团。廖夫人眼看着两个儿子迟迟未归,心中本就惴惴不安。偏又想起廖安钰离府之前,还曾同廖海晟大吵一场,如今再看堂上那个始终静坐不语的丈夫,胸中那点担忧便化作了怨气。
“好端端的,你同安钰吵什么?”
她红着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
“他要去找安柏,让他去便是了!兄弟之间,难道还真能闹出什么事来?”
廖海晟坐在上首,脸色沉沉,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怒气: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不让他去,是为了我们全家!”
廖夫人眼眶更红,几乎落下泪来。
“我是不懂你们男人那些朝堂算计,可那是我的儿子!若安钰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正争执间,外头忽然有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连声音都打着颤:
“老爷,夫人,拱、拱辰司的叶大人来了,说是要请老爷入宫一趟。”
廖海晟听罢,神色几乎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静了片刻,随即缓缓起身,转头看向廖夫人,语气低沉,拍了拍她的肩,道
“你去书房,找一下我常读的那本《孟子》。”
廖夫人一怔:“老爷,这时候还……”
廖海晟却已沉声打断:
“按我说的做就是。”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朝前厅走去。
廖海晟行至府门前时,便见叶韫带着拱辰司的人立在阶下,来势汹汹,显然已不是寻常问话。
他目光在叶韫身上停了一瞬,却并未多言,只沉默地随他一道入了宫。
一路之上,廖海晟都未曾开口。
直到行至殿外,眼看便要入内,他才缓缓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地问道:
“叶大人,老夫可否问一句,小儿如今在何处?”
叶韫侧眸看他,神色冷淡。
“廖柏安死了。”
廖海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叶韫继续道:
“廖安钰是此案证人。圣上有诏,自会一并入殿。”
廖海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叹道:
“那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