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司使今日怎的也赏脸来了?看来还是长公主的面子大,竟连叶大人这样从不赴宴的人都请得动。”
叶韫淡淡一笑,语气不疾不徐:“高兄说笑了。前些日子忙于案子,朝中诸位大人也都知晓。如今案情稍定,得了片刻清闲,自然也该出来走动走动。”
那人闻言,眼底闪过几分探究,借着酒意压低声音道:“说起案子,我倒听闻……御史中丞严家的女儿,好像又出了事,已经失踪好几日了。叶司使,这事莫不是同先前弋阳郡主那桩,是同一伙人所为?”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投了过来。
叶韫神色未变,只轻轻转了转手中茶盏。
“高兄怕是吃醉了酒。弋阳郡主一案,圣上早已有了定论,岂可随意牵连?”
那人讪讪一笑,正要开口圆场,却听叶韫又淡淡补了一句:“再说,严家的姑娘已经找到了。”
四下倏然一静。
那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找、找到了?”
叶韫抬眼看他,眸色平静,轻轻落下两字:“不错。”继而放下手中茶盏,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缓缓道:“找到了。”
“只是严姑娘受了些惊吓,如今正在静养。至于旁的,拱辰司自会查清。”
话至此处,他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若真有人还惦记着她,想必很快便会露面了。”
……
韩芷柔随着阿绿一路出了长公主府,远远便见廖柏安立在湖边等着。
他臂弯里还搭着一件藕粉色披风,见韩芷柔走近,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随即又在那件淡青色披风上微微一顿,“柔儿已经带了披风?”
廖柏安像是怔了一下,旋即又温声笑道:“我还担心你在园中坐久了受凉,特意替你拿了一件。”
说着,他的视线又轻轻掠过她肩头那抹淡青,语气似是随口一提:“不过这披风瞧着,倒有些眼熟。”
韩芷柔自然也瞧见了他手中的披风,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若在往常,她大约会因他这份细致生出几分欢喜。可偏偏方才才同苏清衍说过那些话,此刻再听他这般温柔体贴,心底那点尚未压下去的猜疑便又无声翻涌上来。
她下意识拢了拢肩上的淡青色披风,避开了廖柏安的目光,再想到这披风竟然是廖安钰拿给她的,心中莫名有些发闷,也不愿再同他多说,只垂下眼,神色冷淡了几分。
“我们回去吧。”
廖柏安却没有立刻应下,只温声道:“不急。”
韩芷柔脚步微顿,抬眼看他。
廖柏安将臂弯中那件藕粉色披风轻轻搭好,唇边仍带着一贯温柔的笑意,“今日特意早些离席,便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韩芷柔心中有些疑惑,道“什么地方?”
廖柏安看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宠溺道:“一会儿柔儿便知道了,想来你定会喜欢的。”
等坐上马车,车帘一落,外头宴席的喧声便被隔在了身后。
廖柏安看了韩芷柔一眼,似是察觉她神色不如往日,便温声问道:“怎么参加了一趟宴会,瞧着反倒不大高兴?可是宴上发生了什么事?”
韩芷柔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披风边缘,想起苏清衍的细细叮嘱,轻轻摇头回答道:“没什么事。左右不过是同清衍妹妹和凝妹妹说了会儿话。”
“清衍……”
廖柏安似是想了想,“便是前阵子同叶司使一道破了案,又得圣上亲封的那位清和县主?”
韩芷柔点了点头。
廖柏安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慢慢道:“先前倒是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也有破案救人的本事。”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感慨,可语气里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只见他指尖轻轻挑起车帘,目光掠过车外嘈杂的街景,低声喃喃了一句
“说起来,今日已经是初八了,确实时间不多了……”
韩芷柔也被帘外的热闹吸引了一瞬,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方才廖安柏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便歪头又轻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时间?”
廖柏安神色微顿,却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将车帘放下,摩挲着袖口,“没什么。我是说,眼看着就快到你的生辰了。”
“到时候岳丈大人想必也能入京,正好替你好好热闹一番。”
韩芷柔有些意外:“父亲会来京城?”
“是啊,想来你还不知。”
廖柏安缓缓道:“近来因运河一事,朝廷连带着对户部、工部、吏部几处提前核查。谁知一查之下,竟发现各部亏空严重。再加上先前叶韫查抄靖宁赵毅一族时,便已查出些买官卖官的苗头,如今又牵连到这些要紧衙门,还查出不少贪墨银两,惹得圣上龙颜大怒,特意命拱辰司继续彻查此事。”
“所以,原先工部都水司那位大人已被革职。李牧李大人便推举了岳丈大人,暂补这一缺。”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韩芷柔,捏了捏她的手,道:“虽说品级上算不得升迁,可到底是入了京,到了天子脚下。于我们两家而言,都算是一桩喜事。”
“说起来,今日叶司使也去了宴会。”
廖柏安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眼看她,眼神中带了些不屑和调侃:“哦?他不是一贯不喜这些宴饮应酬吗?我今日在宴席上倒是没瞧见他。”
韩芷柔道:“叶韫是后来才到的。先前不是说严明姝又不知怎的失踪了吗?我听那小女使说,好像是叶司使已经将人找到了,这才有空出来歇一歇。”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点浅笑,语气也轻快了些:“不过我瞧着,倒也未必全是为了歇息。说不准,是为着清衍妹妹去的。”
廖柏安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完全没听到韩芷柔后面的话,脑海中只充斥着方才所说的话。
“找到了?”
她不是……
早该成了一个死人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骤然掠过,带着一丝寒意。可不过片刻,他便垂下眼,将那点失态尽数压了回去。
*
等马车行至湖畔时,天色已近黄昏。
远山含黛,落日半沉,像是缓缓倚进了山峦的臂弯。大片余晖倾泻而下,将湖面染成一片潋滟金色。风过水动,粼粼波光仿佛悦动着的火焰,一直烧到天边,与那炽烈晚霞连成一线。湖边停着一艘小船,隐约能看到船上已经点着星星点点的花灯,样式不同,但模样煞是可爱。
韩芷柔下了马车,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也不由被眼前景致牵动了几分。怔了片刻,才转头看向身旁的廖柏安,轻声问:“这些……都是你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