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熠站在原地,大脑竟有片刻的空白。他从未见过有女子能将拒绝自己这一套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偏偏还挑不出什么差错。直到那一抹瘦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倒是苏绮萝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中顿时一紧。
她方才在席间便见萧熠同苏清衍一并离开,已是坐立难安。此刻又见萧熠独自站在□□旁,目光竟还落在苏清衍离去的背影上,那股酸意便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翻。
苏绮萝几乎顾不得什么礼数,提着裙摆便匆匆往这边赶来。
待她走近时,正瞧见苏清衍的身影消失在花树之后,而萧熠仍立在原处,神色若有所思。
苏绮萝心中酸溜溜的,却还是强压下去醋意,眉眼低垂,拽了拽萧熠的袖口,柔弱地开口道:“萧熠哥哥……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说着,她又慌忙垂下眼,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姐姐她……向来不大喜欢我,我怕她同你说了些什么,叫你误会我。
萧熠这才将思绪收回。察觉到有人轻轻扯住自己的衣袖,他垂眸看去,正对上苏绮萝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大约是才换过衣裳,身上只穿了一袭素净衣裙,发髻也比先前松散了些,脸色微白,眉眼低垂,整个人瞧着愈发楚楚可怜。
萧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语气也缓了些:“县主初来公主府,姑母命我送她一程,以全待客之礼罢了。”
苏绮萝听他这么说,眼底的不安稍稍散了些,却仍旧攥着他的袖角不肯松手。
萧熠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想再安抚两句,可不知为何,脑中却忽然掠过方才苏清衍离去时的背影。
那女子分明出身乡野,却并无半分怯懦粗鄙之态;言辞柔和,退让得体,可每一句都恰好落在分寸上,既不失礼,也不肯吃亏。倒不像苏绮萝先前所说那般不堪。
想到此处,萧熠眸色微动,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先前同我说,你这位姐姐自幼长在乡野之地?”
苏绮萝指尖微微一紧,低声道:
“是。姐姐幼时便不在京中长大,规矩礼数自然与京中贵女不同。”
萧熠淡淡“嗯”了一声,又问:“那她母族可还有人在?”
苏绮萝垂着眼,语气听着仍旧柔顺:“她母族倒也不算差,只是离京城太远,平日里帮不上什么忙。”
她顿了顿,才像是随口一提般道:“戍守西南的秦将军,便是她的外祖父。”
萧熠眼神微微一变。
“秦怀兴,秦老将军?”
苏绮萝点了点头。
萧熠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光亮,可不过片刻,那点光又渐渐淡了下去。
秦怀兴在西南驻守多年,此番西南战事又立下军功,若论门第与声望,秦家自然算得上显赫。苏清衍有这样一门母族,倒也并非全无倚仗。
只是……
如今圣上最忌边将坐大,朝中又多推崇休养生息、息兵安民之策。秦家功高不假,可越是如此,越容易招人忌惮。何况西南离京城太远,秦怀兴手中纵有兵权,也未必能成为他眼前可用的助力。
萧熠心中权衡一番,眸色重新沉静下来。
比起苏清衍背后那份看似显赫、实则遥远又敏感的武将姻亲,眼前的苏绮萝倒更为实际。
她一心仰慕自己,性子柔顺,好拿捏,更重要的是,她舅舅如今正在工部任职。
而眼下朝中最紧要的,正是运河之事。
若能借此摸清工部动向,再将运河一案办得漂亮些,何愁不能在父皇面前露上一回脸?
想到这里,萧熠看向苏绮萝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低声道:“你才受了惊,莫要胡思乱想。此处风大,我送你回去。”
苏绮萝听见这话,心中那点酸意这才稍稍散了些。
她仰头看着萧熠,眼中重新泛起一点依赖的光,轻轻点了点头。
苏清衍绕过几处□□,又穿过一段曲廊,三拐两拐,好不容易才在临水的小亭中找到了韩芷柔。
韩芷柔正托腮坐在亭中发呆,见她过来,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你可算来了。”
苏清衍走近,左右看了一眼,问道:“安凝呢?你们方才不是一道走的吗?”
韩芷柔撇了撇嘴,朝远处林影深处抬了抬下巴。
“方才你那位小师兄从这儿经过,安凝瞧见了,便屁颠屁颠跟上去了呗。”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不免带着几分促狭:“喏,人现下就在那边说悄悄话呢。”
苏清衍顺着韩芷柔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见不远处花木掩映之间,树影斑驳,隐约立着两道身影。一个身姿挺拔,青衫如竹,另一个则微微仰着脸,不知在说些什么。
树影深处,风声渐静。
安凝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边,方才在席间那副伶俐骄矜的模样,此刻倒悄悄收了起来,她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林净,今日之事……是我考虑欠妥。我当时只想着,若你坐得靠前一些,便不至于被人轻慢。没成想姨母会当众问你那些话,更没想到旁人会那样议论你。”
她越说越懊恼,连眉眼都垂了下去。
“是我不好。”
林净闻言,笑的倒是洒脱,一幅满不在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