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话刚落下,众人也都借着低头抿茶或掩袖的动作同身旁人交换眼色,一时间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相隔不远,自然有几句也传到了林净耳中。
“长公主都开口,还做出这般大义凛然的样子给谁看……”
“我倒听说,曲江游街那日,弋阳郡主便曾多看了这位探花郎几眼。如今他又救了郡主,谁知道是不是另有所图?”
“嘘,小声些。”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若真不图什么,赏赐收了便是。偏偏不要金银,不要前程,谁知道他想要什么?”
“难不成,是想凭着这份救命之恩,攀上郡主?”
“那可说不好……”
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隐隐泛白。长公主这几句话,看似只是责他不识抬举,实则已将他逼到进退两难之地。
若他此刻仍旧推辞,便成了当众驳长公主的颜面;可若他顺势受赏,又仿佛坐实了旁人所言的救人并非出自本心,而是有所图谋。况且长公主最后那句“向圣人讨一个恩典”,分明另有所指,林净心中一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场面便这样僵住了。
长公主只端坐在上首,手指搭在另外的金钏处摩挲着,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等着林净自己把话说下去。
安凝坐在一旁,原本已低下头去。可那些议论声越来越细,也越来越刺耳,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眼来。
她看了看林净。
只见他仍旧垂首立着,脊背挺直,眉眼间却已不似方才从容。明明被逼至进退两难之地,却仍守着礼数,不肯失了半分风骨,那样沉默而挺拔的模样,像一株被风雪压住的青松,却叫安凝心口忽然一堵。
她轻轻吸了口气,忽而笑了一声,这笑声虽然不大,却在此刻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安凝眼中带着几分娇矜明亮的神采,起身向长公主走去。
“姨母。”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女儿家的亲昵,“您这可就为难林大人了。”
长公主侧眸看她,语气淡淡:“本宫为难他?”
安凝弯了弯眼睛,像是丝毫没察觉席间气氛的僵硬,只笑道:“林大人是读书人,读书人最怕什么?最怕别人说他挟恩图报。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若说要金银,旁人便说他贪财;他若说要前程,旁人便说他贪功;他若什么都不要,您又说他不知好歹。”
她故意叹了口气,半是撒娇半是抱怨:“这叫他怎么答嘛。”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方才凝滞的气氛,终于因此松动了半分。
长公主看着她,眼底情绪不明:“照你这么说,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安凝轻轻挽住她的手臂,笑得乖巧:“安凝哪里敢说姨母不是?姨母疼我,想替我谢过救命之人,这是姨母的好意。只是林大人性子迂直,偏偏又嘴笨,心里明明感念姨母恩典,到了嘴上却只剩下‘不敢’两个字。”
说着,她转头看向林净,故作嗔怪道:“林大人,你说是不是?”
林净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了安凝一瞬,很快又垂下眼去,顺着她的话俯身道:“郡主所言极是。臣蒙长公主垂问,心中惶恐,一时言辞笨拙,绝无轻慢之意。”
安凝立刻接道:“姨母您看,他又来了。旁人说话是一句,他说话恨不得先请三回罪。”
周围又响起几声轻笑。
安凝见气氛稍缓,便趁势道:“要我说,姨母若真想赏他,不如便赏他一件最不容易被人说嘴的。”
长公主挑眉:“哦?你倒说说,赏什么才不叫人说嘴?”
安凝眼珠微转,状似苦思冥想了一会,又笑道:“不如赏他一壶姨母宫中特有的秋露白。”
长公主若有所思的看向她。
只见安凝一本正经道:“他方才一口一个不敢,听得我都替他累。“姨母宫中的秋露白可是难得的好酒。赏得轻了,显不出姨母的心意,赏得重了,又怕林大人惶恐。林大人是读书人,读书人饮一壶好酒,旁人若要说嘴,最多也只能说他有几分风雅。再说赏他一壶酒,等他回去慢慢喝。若喝醉了,最多也不过写两首酸诗,碍不着谁。”
此话一出,席间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开,连长公主唇边的冷意也淡了些。
她伸手点了点安凝的额头,似嗔似笑道:“你倒会替人解围。”
安凝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他毕竟救过我。姨母疼我,又教我知礼仪,我自然也不能让救过我的人,在这儿被人看笑话。”
林净听到这,神色也微动,转身又对安凝行礼道:“多谢郡主。”
长公主见此事已然了结,便也不再拘着众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说今日设宴本为赏景游乐,众人不必一味守在席间,若有兴致,尽可往园中各处走走。
此言一出,众人自然纷纷应是。
方才因林净一事而绷紧的气氛,也随之松散开来,园中很快又响起低低的笑语声,衣袂穿行于花影之间。
长公主却未急着起身。
她坐在原处,指尖轻轻拨弄着腕间玉镯,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不远处的萧熠身上。片刻后,她隔着满园衣香鬓影,遥遥朝他招了招手。
萧熠原本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见状目光微动,随即敛了神色,举步朝长公主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