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之中霎时沉寂下来。
唯余乔鸣全喉间被血沫堵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响,挣扎片刻,终究渐渐弱了下去。
“公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牢门处传来。
那人不知已在门外立了多久,脚步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叶韫偏过头去。
昏黄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眉骨与下颌线条冷硬分明;另半张脸却没入阴影之中,只余颊侧一道新溅上的温热血痕,在暗处泛着微黯的色泽。
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杀戮只是写于纸上的一处闲笔。
“过几日,拱辰司会再招一批人。”
叶韫将匕首收入鞘中,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已去信,让李忱自颍州赶来,参加此次遴选。”
他说到这里,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淡声道,“你替我看着些他。”
“是。”门边那人低声应下。
叶韫随即迈步离去,与那人擦肩而过。衣袍带起一阵极淡的血腥气,很快消散在幽冷的甬道之中。
烛火晃动间,来人终于露出面容。
正是李芽。他抬眼看了看刑架之上那具已软成一滩的尸身,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瞧见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随后,他走到墙角,将四角燃着的火把一一取下。
下一瞬,火把被随手掷了过去。
火舌骤然窜起,顺着染血的衣袍与木架疯长蔓延,不过片刻,便将乔鸣全整个人吞没其中。
焦糊气与血腥味混杂着升腾而起。
李芽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势渐旺,眸底映出一片跳动的赤红。
*
“陛下,叶韫如此枉顾人命,分明是藐视国法!”
“陛下!纵然乔鸣全罪责难逃,也当由三司会审、奉旨处决,岂可由拱辰司擅专生杀!”
“臣附议!拱辰司地牢无端起火,偏偏烧的就是乔鸣全那一间牢房,此事岂非蹊跷?究竟是谁在杀人灭口,还请陛下彻查!”
“若今日不开此例,来日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存!”
……
金銮殿上,群臣争执不休,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龙椅之上,皇帝始终神色平静,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不发一言。
直到众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殿之中重新归于肃静,他才淡淡开口:
“退朝。”
众臣心头一凛,齐齐俯身称是。
待百官鱼贯退出,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金銮殿顿时空旷下来,只余檐角风声隐隐可闻。
皇帝这才抬起眼,看向下首始终立着的人。
叶韫仍是一身玄黑袍,神情冷淡,从头到尾未辩半句,仿佛方才群臣口诛笔伐的人并不是他。
皇帝看了他半晌,忽而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今日早朝,你也看到了。”
他身子微微后靠,目光沉沉落在叶韫身上。
“不如你同朕说说——为什么,乔鸣全非死不可?”
叶韫闻言,当即俯身伏地。
广袖铺展于金砖之上,额前垂落的睫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沉之色。
“陛下,”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乔鸣全私设邪祀,残害无辜女子,又掳劫郡主与严家小姐,京中百姓闻之,无不愤懑。坊间早已有声,皆道此獠当诛。”
皇帝听完,却只淡淡摆了摆手。
“罢了。”
“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朕不想听。你与乔鸣全究竟有什么私怨,朕也懒得过问。”
“一个听信术士妖言,妄图招魂续命,还敢擅自掳走郡主的人——”
皇帝叹了一口气,“确实死不足惜。”
话音一顿,殿中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这次就算了,只是……下次别闹得满朝文武都抓着把柄,在朕面前吵个没完。否则,朕也护不住你。”
叶韫俯首,额头贴地,沉声道:“多谢陛下,臣,谨记陛下教诲。”
*
摆脱了府中琐事,苏清衍只觉天高地阔。
她特意选了一处闹中取静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正好能将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一方面是为了补偿妙荇之前书稿一事,打听到了一家名唤鸣玉楼的茶楼,另一方面也约了韩芷柔和安凝前来听听她最新想到的生意。
“阿衍,今日突然叫我来,是有什么好事?”
只见来人提裙快步而入,眉眼间尽是明媚喜色,一见苏清衍便打趣起来:
“如今你可不同往日了,成了陛下亲封的县主。我这个做姐妹的,往后出去那也觉得脸上有光呢!”
苏清衍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那一身衣裙上,神情骤然顿了顿。
“芷柔——”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你怎么……还有这条裙子?”
被唤作芷柔的女子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裙,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
“你说这个?这可不一样。”
她提起裙摆,在原地轻轻转了半圈,裙角如烟霞般漾开。
“ 瞧着虽像那菱纱裙,可我这件,可不是用那些姑娘的血染出来的布料,我不知内情便也罢了,既然知道,怎么会再喜欢这用人性命才堪堪织就的布料呢。”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缓了缓再开口时,语气里又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是我夫君知道我从前一直喜欢这个颜色,特意替我寻了三十几种相近色泽的丝线,一点点比着配出来的。”
“后来又请了锦绣坊从前的掌柜娘子,照着旧日款式重新裁制,这才得了这么一件。”
她抚了抚袖口,越看越满意。
“虽说不像真正的菱纱裙那般,在日光下会随着光影变换颜色,可如今这样,我已十分喜欢了。”
苏清衍听罢,神色这才微微缓和下来。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那裙料纹理,轻轻点头:“怪不得我方才乍看之下觉得相像。如今细看,果然只是颜色近似,料子与织法却全然不同。”
芷柔闻言,立时笑开了:“我就知道你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