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凝虚弱地顺了顺胸口的气，平复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带着静姝、静娈两个丫头出门。本是听说知文斋新进了一批金笺，闻起来带着股奇香，加之我新得了那件菱纱裙，自然想去首饰铺子挑些相配的新发钗，便预备着在外头好好逛上一逛。”

“等我高高兴兴地挑完了钗环，买下了金笺，时辰已然不早了。正打算打道回府时，却有个面生的小厮拦了路，说他家公子也急着买这金笺，奈何最后一份已被我买走，想求见我当面商榷一二。我当时心想，真是可笑！买卖讲究个先来后到，本不欲搭理他。可那小厮苦苦哀求，说他家公子寻这金笺，是为了送给心爱的女子，求我哪怕只匀出几张也好。我一时心软，便答应随他去见见那位公子。”

“谁知进了一处厢房后，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我当时便生了疑心，可还未等退出去，便猝不及防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再睁眼时，人已经被丢进了一间破屋子里。”

安凝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我怕夜长梦多，心知不管外面是什么地方，总得先逃出去才能有机会抓住一线生机。

可我才刚翻出窗子没跑几步，就撞上了一个戴着面罩的男人。见我逃跑，他喊了人立刻扑上来抓我。

我当时便笃定，我绝对认识此人，否则他何必如此忌惮让我看见真容？眼看挣脱不得，我心里发了狠，想着今日就算是死，化作厉鬼也得认准了仇人。

终于，在拼死推搡间，我一把打落了他脸上的面罩——”

“那张脸，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就是乔鸣全那个畜生！前不久宫中舅舅设宴时，我才刚见过他。”

叶韫听完，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沉得不容置疑：“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乔鸣全已经辩无可辩。我即刻入宫，请圣上定夺。”

安凝闻言，立刻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分明身子还虚得厉害，语气却硬得不肯叫人反驳：“我也去。”

她抬起眼，眼底又恨又冷：“乔鸣全敢这样算计我，我若不亲自去见舅舅一面，叫他知道事情始末，如何甘心？况且我失踪了这么久，姨母那边还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我也该进宫去见见她，叫她安心才是。”

几人正欲离去，林净一拍胸口，这才想起自己在那地牢慌乱之中撕下的符纸，忙叫住叶韫，交给了他。

叶韫接过符纸，展开看了一眼。

林净也蹙眉道：“这符确是道家符文不错，可其中笔势、走向与我所学并不相同。尤其几处逆笔借势，似是故意颠倒了原本的法门，看着不像正统道观所传。”

“小师妹近半年总爱翻看些稀奇古怪的道籍，见得杂，说不定能瞧出些旁人看不出的门道。你不妨拿给她看看，也许会有收获。”

*

苏清衍回到府中时，才刚踏进门，便觉出今日气氛与往常很不一样。按理说这个时辰，父亲本不该这样早便下值，可如今不但人已经回了府，连满府上下的气氛都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她心头微微一紧，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还未等她回到玉瑶院，吕嬷嬷便已从一旁快步迎了上来，开口道：“小姐，老爷让您现在就去一趟正堂。”

话虽说得恭敬，可那语气里却分明压不住几分得意，连腰背都挺得比平日更直了些，整个人看着都像骤然添了几分精神。

苏清衍将吕嬷嬷那副神色尽收眼底，心头不由重重一沉，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可越是这种时候，她反倒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面往正堂去，一面在心里飞快盘算着：也不知前天夜里她吩咐青庭去办的那件事，究竟有没有顺利做成……

等苏清衍走到正堂时，抬眼便见苏廷义与何苓端端正正坐在上首，神色一个比一个沉。

一旁立着的苏绮萝，则早已先她一步候在那里。见她款款走进来，苏绮萝微微扬着下巴，眼底满是掩都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仿佛只等着看她今日如何收场。

苏清衍目光再往下一落，便看见妙荇正跪在堂下，哭得梨花带雨，肩膀都微微发颤；青庭则站在她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唇线抿得发白，分明也是强撑着一口气，半点不肯先露怯。

只消这一眼，苏清衍心里便已大致明白了七八分但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缓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父亲，母亲。”

她话音方落，苏廷义便已沉着脸，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还有脸回来！”

这一声喝斥落下，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妙荇被吓得肩头一颤，眼泪落得更凶。

苏清衍垂着眼，跪在妙荇身边，轻轻抚着妙荇的背，神情却依旧平静，道：“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父亲这样动怒。”

苏廷义听她到此时还这般镇定，脸色顿时更沉了几分，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妙荇，怒声道：“你还敢问？你自己看看，你院里养出来的好丫头！

一个婢子，不知本分，竟敢背着主家私下与外男往来，闹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你这个做主子的，平日里怎么教的！”

何苓坐在一旁，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接了话，语气里满是伪作出来的无奈与惋惜：“清衍，不是母亲非要苛责你，只是这回的事，实在闹得太不像样了。

一个官宦家姑娘身边的贴身丫头，竟在外头同书肆老板勾勾缠缠，还被人当场撞见手中拿着那污秽的书册，可谓人赃并获……若不是下头的人慌忙报回来，咱们苏府的脸面，今日怕是要被她丢尽了。”

苏绮萝却不紧不慢的插了一嘴道：“我看姐姐在外同拱辰司的人走的也那般近，今日还抱着一个斗篷回家，我看那款式分明是男子的……不知是不是姐姐上梁不正，这才有妙荇这丫头如此放肆。说不定这贱婢书中所写，是她亲眼所见呢——”

堂下的妙荇听到这里，顿时哭着摇头道：“不许你这样说我们小姐！况且，奴婢只是同那书肆老板约了去看样书，仅此而已，还请老爷明鉴！”

“住口！”何苓骤然沉下脸，冷声道，“都到这地步了，你一个婢子，还敢在这里攀扯狡辩？”

妙荇被喝得浑身一抖，眼泪簌簌往下掉，竟一时再说不出整句的话来。

青庭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道：“老爷，夫人，这事里头分明有蹊跷，妙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