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这一应繁杂的后续事宜悉数交代妥当,叶韫转过身,穿过堂内的明暗交替的光影,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到苏清衍面前。
高大挺拔的阴影将她轻轻笼罩。叶韫垂下眼眸,目光敏锐地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上——那原本素白娇嫩的掌心,此刻赫然布满了被粗粝麻绳勒破的惨烈红痕,甚至有些地方还渗着丝丝血迹。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嗓音里褪去了方才审讯时的冷厉,透着一股无奈与低柔:
“你倒是医者仁心,只顾着去照料旁人,怎么不知道给自己这手也包扎一下?”
听到这话,苏清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掌心红肿的痕迹,周围还有小小的血泡。她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将双手悄然背到身后,试图避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一点皮外伤而已,不妨事。等回去了,我让青庭帮我上点药就是。”
然而叶韫根本不吃她这套粉饰太平般的敷衍。他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案台,从上面拿起了伤药与纱布。握着药瓶,叶韫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深沉的黑眸死死锁住站在原地强撑清冷的苏清衍,语气中是不容任何拒绝的命令口吻:
“过来。”
苏清衍看他这架势,自知躲不过,终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走到他跟前。
她原本以为,他看着那般冷硬桀骜,上药时也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却不想,那微凉的药膏在掌心晕开时,他手下的动作竟出乎意料的轻柔。倒像是细细的春风从掌心一路拂过去,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钻进心里。
苏清衍睫毛轻轻一颤,指尖不自觉便蜷缩了下,下意识想将手往回收。
可下一瞬,叶韫另一只手已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比她想象中更热,掌心覆上来时,几乎将她半截腕骨都拢在了其中。力道不算蛮横,却偏偏带着一种不容人躲开的意味,像是早已料到她会退,便先一步将她困在了那一点方寸之间。
她垂着眼,睫毛都轻轻发颤,半晌才听见叶韫低低道了一句:“别动。”
那声音离得太近,也太低,落进耳中时,竟比掌心那点药膏的温度还要烫人。
苏清衍指尖微蜷,强忍着那点说不清的酥麻,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这一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叶韫垂落下来的目光里。
他离得实在太近,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也能看清他平日里总显得冷淡克制的眉眼,此刻也似乎被烛火浸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眼静静望着她,分明没说什么,却偏偏看得她心里那点强自压住的慌乱,一下子全都翻了上来。
苏清衍呼吸微乱,忙又别开脸去,耳尖已红得厉害。
可叶韫像是察觉到了她这点慌乱,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替她将最后一点药抹匀了,才抬手替她一圈圈缠上纱布。直到最后一圈纱布收好,他才低着眸,替她将结轻轻系住,淡声道:“好了。”
包扎好后,叶韫松开了苏清衍的手腕,身子向后倾靠,苏清衍这才觉得那股逼人的热意离她远了点。
叶韫倒是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仿佛又恢复了素日里那公事公办的模样,抬头道:“我先送你回家,此事待我进宫秉明皇上后,想来也会对你酌情赏赐。”
苏清衍没说话,脑子里却还有点乱糟糟的,便只朝他点了点头。
叶韫素来见她时,她总是一副从容镇定、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什么都看得明白的样子,倒是极少见她这般出神发怔,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迟钝与乖顺来。
想到这里,他眼底不自觉便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转瞬便又敛了下去。
趁着暮色未沉,他将苏清衍一路送到苏府门前,临别前却仍放心不下,又低声叮嘱道:“这几日只怕还要生出波折。你自己务必小心,能不出府便别出。若有事,我会亲自来找你,其余任何人来传话,你都不要信。”
苏清衍怀里抱着那件斗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拢了拢,低声应道:“好。”
顿了顿,她才又望向他,声音也轻了些:“那这斗篷……我先替你收着。等洗干净了,下次见面时,再亲自还你。”
叶韫点点头,亲眼看着亲眼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安然迈过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收回目光,独自一人转身返回拱辰司。
*
等叶韫再次回到拱辰司时,去宋媒人住处探查的李芽已经折返回来,却带回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这宋婆婆早在前几日便离奇失踪了。可她屋内的财物却分文未动,没有半点劫财的痕迹,看这情形,多半是已经遇害了。
李芽等人在她家中仔细搜查,翻出了不少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贫苦人家男女的生辰八字。照此推断,那些失踪的苦命女子,大抵都是被这黑心婆子当做货物,暗中卖给了她口中的“贵人”。
这宋媒人无夫无子,孤身一人,倒是有一个暗中相好的闲汉。据那男人交代,宋婆婆明面上是给人拉纤保媒的冰人,背地里却也做着见不得光的死人买卖——坊间有不少想要配冥婚的,都会私下去寻她。
那相好的也一直心存疑虑。冰人本就是下等营生,寻她办事的也多是平头百姓,可这宋婆婆却从不愁吃穿,手头甚至阔绰得很。就在她失踪的前两日,还曾神秘兮兮地向他炫耀,说自己马上就要发一笔横财。她还许诺,等做完这单便带着他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破巷子受穷。谁知自那日之后,她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听完这番禀报,叶韫微微颔首,心中却已然如明镜一般:既然连锦绣坊的王积怀都已被灭了口,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只负责提供货源的冰人呢?幕后之人,断然不会留下这等活口。
叶韫听罢,神色未动,随即又问道:“张洞那边,可查清了那日究竟是谁将吃食递给王积怀的?”
李芽忙回道:“司使,已经查出来了。是负责看守的孙威一时财迷心窍,收了旁人的好处。据他说,那人自称是王积怀的旧友,不忍见他在拱辰司里受苦,这才托他送些吃食进去。孙威原以为不过是寻常饭菜,又见王积怀刚吃下时并无异样,便未曾放在心上。谁知后来竟还是出了事。”
叶韫听完,只淡淡垂眸,语气平静道:“既如此,规矩不可废。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至于他的家人,安抚妥当也就是了。”
正思量间,外头忽有下属快步来报:“司使,娇奴醒了,说是要立刻见您。”
叶韫闻言,黑沉的目光微微一敛。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理了理玄色大氅的袖口,这才偏头看向一旁的李芽,低低叹了一声,道:“走吧。”
说着眸色微沉,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说不清的冷意与倦意:“去听听,这背后究竟还藏着怎样一个故事。”
*
待走进那间满是药香的屋子时,玉娘仍守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替娇奴照看着。
见叶韫等人进来,娇奴忙想撑着身子坐起。玉娘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将软枕往她身后垫了垫,好叫她能勉强倚着床沿坐稳。
娇奴脸色仍旧苍白,眉宇间却不见多少虚弱之态。她抬眼望向叶韫,低声道:“民女娇奴,见过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说话时气息尚有些不稳,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坚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将要说的话反复过无数遍。
“民女之所以急着此刻见大人,也是怕夜长梦多。王积怀他——”
“王积怀已经死了。”
叶韫却不等她说完,便已淡声打断。
这话一出,对方肉眼可见的呆滞了一下。
“他……他死了?”
娇奴身子微微一颤,眼底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滚出一滴泪来。可那泪还未落下,她便又倔强地将头微微扬起,声音发哑地道:“死了……也好。”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旧事,这才低声开口:
“我本是烟花之地的人,因擅一手丹青,平日里也算有些恩客捧场。那一日,我出门去买作画所需的颜料,恰巧碰上了正在街边描画衣裙式样的王积怀。”
“他那时正在替人裁制衣裙,笔下画出来的衣料轻薄灵动,样式也新巧别致。我见了,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瞧见我身上的衣裙颜色特别,也问了几句。后来听说那衣裳的颜色竟是我自己染出来的,他眼里的惊讶和倾慕,几乎一点都藏不住。就这样,我们一来二去,便慢慢熟识了。”
她说到这里,神色恍惚了一瞬,仿佛那段时日仍旧鲜活地停在眼前。
“后来有一回,我被客人刁难,正好撞见他。他替我解了围,还同我说,我虽身陷烟花之地,可心里却比许多人都干净;说我丹青里的那点意思,便是多少自诩清高的秀才都未必比得上,所以我……仍旧值得人敬重。”
娇奴说到“敬重”二字时,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意到底还是落了空。
“自那以后,他常常来我那里小坐。有时我们聊作画,有时聊制衣,有时也会说起彼此从前的遭遇。这样一日日地相处下来,也就慢慢生出了情意。”
“我原本早就想离开那地方,只是那里的妈妈不肯放人,一开口便是天价赎身银。后来王积怀知道了我的心思,竟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钱都拿给了我。我自己再东拼西凑,总算是将那笔赎身钱凑齐,真正从那火坑里脱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