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声音也轻了几分:“那段日子……其实我们过得很好。”
“我替他琢磨如何调色、如何染布,想什么样的料子最衬什么样的颜色;他白日在外忙碌,晚上回来,也总会记得给我带我最爱吃的点心。我们还约好了,此后无论生死,都在一处。虽说那纸婚书并未过官府文书,可除却这一点,旁的……我们都已同寻常夫妻没什么两样了。”
“后来,我又凭着自己替人作画、调色的本事,攒下了一些银子,便将这些都投给了他,与他一道经营锦绣坊。起初铺子虽小,可因为衣料颜色鲜活,与旁家大不相同,生意竟也一点点好了起来。”
说到这里,娇奴眼底那点原本还带着旧日温度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可生意越好,王积怀却似乎越发不知足了。”
“他总觉得,眼下来的这些客人虽多,却终归只是寻常富户和平头百姓。那些真正非富即贵的人,仍旧看不上他的铺子,更不肯屈尊进门。”
“直到有一日,他寻到了幽靥花,发现用这花入染,竟能染出一种在日光下会隐隐变色的布。只是那花气味辛烈,颜色虽奇,布却根本穿不得。
她顿了顿,嗓音微哑:“后来一次试染时,他不慎划破了手,血滴进染缸里,那股刺鼻气味竟淡了许多。自那以后,他便开始试着往染料里掺鸡血、猪血,可怎么试,都比不上最初那一回。”
“到那时,他才明白,问题不在幽靥花,也不在配比,而在于——血。”
屋中一静。娇奴说到这里,眼底的光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开始我并未察觉不对。我只当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配方,还真替他高兴过。可幽靥花价高,布料自然昂贵,做出的衣裙也不是寻常人买得起的,因此铺子里滞销了许久。”
“直到有一天,他回来告诉我,说自己得了靖远侯赵毅的赏识。那位大人不仅愿意给他提供幽靥花,还答应替他宣传店铺。”
她苦笑了一下:“我在烟花之地时,曾听说过靖远侯的名声,他为人向来大方,所以那时竟也信了,真心替他高兴。可后来有一夜,他照旧出去买血,我心里不安,偷偷跟了过去,这才发现——那麻袋里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猪羊,而是活生生的人。”
娇奴闭了闭眼,声音发涩:“我当场去问他,他却像疯了一样,不但不认,反而动手打了我。那时候,我腹中已经有了孩子……就是那一夜,那个孩子,也没了。”
她说完这话,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自那以后,他便将我关了起来,每日只许在固定时辰出来透一口气。再后来,我听说他弄出了什么能令意中人动菱纱裙。可我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在原来的布料基础上,又缝进了些别的丝线和羽毛,装神弄鬼罢了。”
“可偏偏,他又故意添了个规矩,说这裙子不是人人都能买,要经什么挑选、看什么缘分。我问他究竟在挑什么,他却只叫我别管,说上头有大人吩咐,选谁不是他说了算,他只管照着名单把裙子送到对应的人手里,等着分钱便是。”
“我心里一直不安。那些做官的贵人,哪是我们这种人能轻易沾上的?稍有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只嫌我聒噪,嫌我碍事。”
“后来,那位大人也怕我坏了他们的事,索性将我锁进了沧祗山,戴上镣铐,让我每日替他们给那些被抓来的少女送饭,也替他们继续染布。”
“那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杀人,可那些一盆盆血水倒进染缸里的声音、味道,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若不替他们染布,他们便不给我和地牢里那些女子食物和水。到后来……我也只能妥协了。”
“我的手,也是在一日日碰那些染料、花汁和血水时,被慢慢腐蚀坏的。到了后来,连笔都握不稳,再也画不了画了。”
“后来我听门口的守卫说起靖远侯被查抄了,我当时天真的以为这事情能告一段落,谁知后面的进程反而加快了。”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压不住的痛色。
“我起初一直不知道,地牢正中的那个池子究竟是做什么用的。直到有一回,他们抓来了一个女子。我只看她的打扮,便知道她绝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后来我寻了个空子,偷偷问她,她告诉我,她是八品官家的女儿。那一刻,我心里怕得厉害。果然,不过两日,她便被带了出去,再没回来过。”
“而那些人,也是那之后,开始在池子四周写符文、贴符纸,还布满了穿着铜币的红线来回交错,最后往池中灌了水。布置完这些,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进来,我听周围人毕恭毕敬地喊他大人,想来也是一个得罪不起的人。”
“再后来,他们又抓来了一个身份更贵重的女子,锁在池子中央,不许我靠近。我从那些人的话里零零碎碎听出来,这回抓来的,竟是位郡主。”
娇奴说到这里,连声音都不自觉发颤了起来。
“我那时才真正明白,这件事早已不是我原先以为的那种谋财害命那么简单了……”
“玉娘是在那之后才被绑来的。一来,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年纪那么小,便也要走上那些女子的死路;二来,我也隐隐察觉到,若再不将这件事闹开,只怕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死在这里。”
“所以我才让她逃出去,去找王积怀,把事情闹大。无论如何,总得惊动外头的人,才有一线生机。”
“可玉娘逃走之后,我也因此被狠狠打了一顿,后来干脆被丢进地牢,同她们关在一处。再之后,他们又给我们喂了不知什么药,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脑子里总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缓缓吸了口气,像是终于要将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了。
“严小姐应当是最后一个被送进来的。再往后没多久……你们便将我们救了出来。”
娇奴抬起头,看向众人,神情已近乎枯竭,却仍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道:
“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关于那位大人,”叶韫听完,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后又问道,“你可还能再想起些什么?”
娇奴闭了闭眼,像是在拼力回忆,半晌才缓缓道:“他……应当是左撇子。还有,他走路时,右肩似乎总比左肩略高一点。虽然我始终没见过他的脸,可若再让我听见他的声音,我一定认得出来。”
她话音才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响起林净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祖宗,你可慢着些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凝竟已扶着门框站在了门口。
她脸色虽仍苍白,气息也尚弱,可那双眼里却已重新燃起了几分锐利的光。只一眼,她便像是骤然认出了什么,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乔鸣全。”
她死死盯着屋中众人,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就是他!”
说到这里,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恨意几乎压不住,抬步便要往里走:“我要去见舅舅!敢谋害本郡主,我要——咳咳!”
她话还没说完,便先猛地呛咳起来,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林净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低声道:“你先坐下再说。”
待安凝被扶着稳稳坐下后,她先是抿了抿唇,像在压着胸口那阵翻涌不定的气息,随即抬手朝众人挥了挥,示意他们都先别急着开口。
张洞等人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嘀咕道:“这是……又怎么了?”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林净却已极自然地倒好了一杯温水,俯身塞进了安凝手中。
安凝接过茶盏,先低头喝了一口,这才又缓缓顺了两口气,脸色看着总算比方才好了一些。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张洞与李芽在旁边都看得有些发愣,彼此对视一眼,心里都忍不住暗暗感叹——
不愧是郡主。
寻常女子若站在自家司使跟前,能不腿软心慌便已算难得了,哪里还有她这样气定神闲的,才一落座,便自然而然地抬手示意这个、吩咐那个,半点不见怯意。
可这念头才刚起,李芽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位看着清瘦单薄、却总能用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睛把自家司使都看得停住半拍的苏小姐。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点感慨顿时又拐了个弯。
罢了,看来这天下但凡有本事的女子,竟都偏生赶到一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