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叶韫拿着相关的卷宗再返回玉娘院中时，已过去两三个时辰。

叶韫进门的那一瞬，他、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前的苏清衍。她侧颜安静，几缕细碎发丝轻轻贴在脸颊旁，衬得眉眼愈发精致柔和。那双眸子本就生得清亮，此刻微微垂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意味，像是只消看上一眼，便足以将人心头那些翻涌未定的情绪都慢慢抚平。

他立在门边，一时竟未曾出声。只觉得自宫中一路带回来的冷意与烦躁，到此刻都像是被院中这一缕清风吹得淡了。

苏清衍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眉心微蹙，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叶韫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前。

她眼底那一瞬间本能浮起的警惕，几乎立刻便散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只望着他道：“如何？你向圣上请的事，可允了？”

叶韫点了点头，道：“允了。并案之后，至少大理寺与刑部那边，不会再明里暗里地掣肘我们。”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眼底也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动：“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

他自袖中取出一本略显破旧的册子，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唇角也不自觉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道：“你那位师兄，果然有几分本事。”

苏清衍闻言，眼眸顿时一亮，脱口而出道：“太好了，我就知道，这种琐碎又费神的事，交给他准没错。”

说着，她忙伸手将那册子接了过来，翻到林净替她特意做了标记的那一页，低头细细着：“此花名为幽靥，属荆棘之列，花茎生刺。全株可入药，味辛，气息刺鼻，有疗失眠、清湿热、补神虚之效，适量然其性阴毒，最易侵神蚀血。若用之不当，仅沾染少许，初时未必致命，却会暗中麻痹心智，催发并放大常人之惊惧、执念与悲怒。中毒者神思错乱，时而昏沉，时而深陷幻念，久之则耗伤气血，令人形销骨立。

若其汁液经皮肉破损处入体，则毒性更甚。创口久不生肌，甚则溃烂发黑；待毒入肺腑，便有窒息气绝之险。至毒发身亡时，死者肌肉不僵，面容反呈舒展之态，状如美人笑靥，故得此名。

另有奇处：此花含苞未放之时，全然无毒，且色泽尤为奇异秾丽。若将其采摘研磨，取其汁水，可作颜料……”

苏清衍读到这里，声音不由微微一顿。她的指尖停在这短短几行字上，眸光骤然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而与此同时，叶韫也正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震动与了然——

娇奴。

苏清衍缓缓合上卷册，声音也随之带了几分推测：“若这菱纱裙的奇特色泽，最早是娇奴误打误撞染出来的……

王积怀窃了配方，又在其中暗掺禽绒兽羽，编造出什么‘穿之可令意中人倾心’的荒唐噱头，借此敛财。既已掌握了生财之道，娇奴对他而言便失去了利用价值。

但我猜，王积怀不过是这条暗线上最末端的一条狗，这菱纱裙最终送到谁手里、穿在谁身上，绝非他所言用龟甲占卜那般随意，背后定有更深的算计……”

“不错。”叶韫沉声接过话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这幽靥花绝非寻常草木。若要以此花未绽之时的汁液入染，所需用量极大。这绝非深山野采可以满足，背后必定有一处极其隐秘且庞大的培植之地。若能查出是谁在暗中提供这花材，说不定便能找到娇奴和弋阳郡主的下落。”

听到此处，叶韫眸光一闪，脑海中猛地串联起了什么：“我去查看卷宗时，上面记载着弋阳郡主的那两个侍女死时全无外伤，神色甚至堪称祥和、甚至面带笑意……如今想来，多半也是中了这幽靥花的毒，才会在自己的幻象中死去。”

苏清衍闻言，抬眼看向叶韫，语气也越发笃定：“虽不知玉娘为何被绑，但她当时能死里逃生，或许只是在挣扎时，被花茎上的细刺轻微刺破，毒素入体不深，这才拖延了许久，只落下个神魂受损的疯癫之症。而郡主的侍女死得那样快，必然是被强行灌下了大量幽靥花，或是吸入了极浓的毒香，这才顷刻毙命。”

“如此说来——”叶韫眸色微沉，略一思忖后缓缓开口，“玉娘当日逃出来的那一带附近，十有八九就有幽靥花的种植之地。”

叶韫眸光愈发冷了几分，随即转头吩咐道：“李芽，你即刻分两路人手。一路去京中各大药铺暗中查访，看看这幽靥花近来都流向了哪些人手里，又是谁在背后大量收售；另一路出城，去玉娘逃出的城郊一带仔细搜查，我倒要看看，这花究竟被种在了什么地方。”

见苏清衍走远，侧过头，冷峻的眼神透出几分阴冷，对张洞低声道：“王积怀那边，接着审。那册子的原本究竟给了谁，不惜一切也要给我问出来。

我倒要叫他明白，不论如今是谁坐在司使的位置上，拱辰司都不是浪得虚名的。”

苏清衍将那本略显破旧的古籍仔细收妥，提笔查找对应的药房写下。

如今找到病症，她更深知玉娘的病症耽误不得，她匆匆向叶韫知会了一声，竟直接借了他的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芽和张洞愣愣地望着马蹄卷起的烟尘，再回头看看自家叶司使那平静如常的神色，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齐齐生出一种窥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错觉。

“还杵在这里作甚？你们的马没长腿吗？还不快去。”叶韫一记眼风扫过，两人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上了各自的马飞奔离开，背影倒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另一边，苏清衍纵马疾驰，直奔坊间医术最好的仁济堂。坐堂的大夫听闻中的是幽靥花之毒，神色一正，连忙接过药方。

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连连点头，眼中也浮出几分赞叹之色，口中道：“这方子开得倒是极有章法，既顾着凝神稳魄，又兼顾解毒护脉，难得，难得。”

说罢，他略一沉吟，又提笔在方子上改动了几处，这才将改好的药方递还给苏清衍，叫她过目：“此毒阴邪，伤的又是神思与血脉，若只求快，反易损了根本。老夫替你添减两味药，效用会更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