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心里明白,叶韫此去入宫,只怕一时半刻回不来。她又不好让李芽、张洞两人陪着自己站在原地干耗着,更不好叫他们饿着肚子一直守着,心念一转,便想着不如先请二人一道去吃顿饭,也省得彼此拘着,平白尴尬。
李芽与张洞起初听了这话,皆有些受宠若惊,一时竟都不敢应。
毕竟眼前这位是正经世家小姐,身份贵重不说,更何况……他们跟在叶司使身边久了,自然多少也瞧得出几分不寻常来,司使待这位苏小姐,显然与待旁人不同。
二人心里各自打着鼓,面上却都不敢显露,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地里互相使了好几个眼色,愣是谁也不敢先开口答应。
苏清衍见他们二人拘谨得厉害,不禁笑了笑。好说歹说了一番,才总算劝得两人松了口,陪着自己一道找了间小饭馆坐下,边吃边闲聊起来。
席间,苏清衍替二人添了茶,含笑道:“我瞧叶司使每次出门,身边总带着你们两个,想来你们在拱辰司里也都是极得用的人。尤其是李副使,我看旁的随使对你颇为信服,想来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必然也吃过不少苦头吧。”
李芽闻言,忙摆了摆手,道:“苏小姐实在过誉了。我们既进了拱辰司,吃苦原就是免不了的事。”
张洞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接话道:“可不是么。若还有别的活路,谁又愿意在那种地方拿命去拼——咳咳……”
话刚出口,李芽已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张洞顿时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忙不迭改口道:“当、当然了,我们司使那是胸怀大志,和我们这些人自然不一样!”
苏清衍被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却也没有戳破,只静静听着。
张洞见她神色和缓,这才松了口气,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叶大人虽是奉圣命执掌拱辰司,可我们底下这些人,后来也都是打心眼里服气的。拱辰司向来讲究凭本事说话,谁有能耐,谁才能往上爬。就拿李副使来说吧,他这个位置,也是一刀一枪、同生共死拼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也添了几分认真:“所以叶大人刚来的时候,大家其实都不大服气。总觉得他一个读书人,纵然有状元名头在身,也未必真压得住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可谁能想到,叶公子不止学问好,脑子也比谁都灵,真动起手来,更是半点不含糊。那几回切磋下来,把底下那些不服气的全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谁还敢再多说一句?”
李芽也点了点头,接道:“正是这个理。后来我们才明白,叶大人能坐那个位置,靠的从来不只是圣意。”
苏清衍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初到京城时,第一次见到叶韫的模样。
那时他眉目冷淡,眼角处横着一道极细的剑痕,浅浅淡淡的一线,如今若不细看,几乎便要忽略过去。
可如今听了这些话,她心头却忽然微微一滞,忍不住想那样的伤,在他身上,究竟还有多少……
三人简单用了些饭后,苏清衍便提出,想再去王积怀的宅子里瞧一瞧玉娘。李芽与张洞自无异议,当即应声跟上。
待几人重新走进那处小院时,院中依旧是一片沉沉寂静,连风声都显得压抑了几分。
玉娘的情形却并未好转多少,仍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尽管这两日苏清衍已替她开了些凝神定魄的方子,勉强将她的神思稳住几分,可到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根子上的问题仍旧半点未解。
一旁帮忙照看的女医见她来了,忙低声回禀道:“这两日她几乎一直昏睡,偶尔醒过来,也仍是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得。”
苏清衍听着,眉心不由缓缓蹙起,目光落在榻上的玉娘身上,心头也愈发沉重。
若再查不出那伤口里的毒物究竟是什么,只怕再拖下去,玉娘这条命,便当真要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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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叶韫策马出宫,勒马停在长街尽头,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沉,天边只剩下一线昏黄的余晖,映得街巷尽头一片晦暗不明。
叶韫沉吟片刻,忽然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破暮色,不过片刻,便停在刑部门前。
此时刑部衙门中值守之人已不多,卷宗库外守卫见有人披着夜色而来,立刻上前拦住,厉声喝问:“什么人?这个时辰,胆敢擅闯刑部卷宗库!”
叶韫翻身下马,神色冷淡,从怀中取出令牌。
“拱辰司,叶韫。”
那守卫看清令牌,脸色骤然一变,忙低头行礼,却仍有些迟疑:
“叶司使,这卷宗库乃刑部重地,非刑部文书与上命,不得轻易入内……”
叶韫眸色不动,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只淡淡道:“圣上有令,允拱辰司调阅近几年京中女子失踪案相关卷宗。”
守卫不敢再拦,忙一路小跑着往卷宗库内去通传。
不多时,他便又匆匆折返,躬身对叶韫道:
“叶司使,卷宗库的郭大人今夜正好还在里头当值。小的已经禀明了来意,郭大人说,可由他亲自陪您一同查找相关卷宗。”
叶韫微微颔首。
卷宗库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悬在壁上,映得满架卷册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纸、旧墨与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行至最里侧,便见一名身着刑部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案前,朝叶韫拱手一礼,语气也十分客气。
“叶司使。下官郭淮,今夜正轮到下官当值,掌刑部旧案卷册。”
他说着,抬手指向一旁几排书架。“不知司使大概要找哪一年的卷宗?近三年的案件卷册,都在这边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