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顺着裙幅洇染开来，深浅不一的湿痕很快漫过衣料，又沿着裙摆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眼见那水痕就要蔓到鞋面，苏清衍只得急忙起身。

她低头望着裙上那片狼藉的茶渍，眉心不由轻轻一蹙。

今日毕竟是在旁人的府上赴宴，满座皆是些宗亲贵眷，消息也大多在此种场合流通交换，若就这般衣裙污湿地留在席间，实在不合礼数，传出去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己，可此次赴宴本就事出突然，她也没有准备替换的衣裙，一时也有些进退不得。

韩芷柔却已气得不轻，嘴里低低骂了两句，一面忙拿帕子替她去吸那沾湿的茶水，一面愤愤道：“这位便是御史中丞家的掌上明珠严明姝，素来与你那继妹交好。

再者，我还听说……她从前似乎对我家夫君动过几分心思。说起来，今日这一遭，倒像是我连累了你。”

苏清衍闻言，连忙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她原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反倒是你，无端被卷进来，陪着我平白受这一场晦气。”

说着，她伸手按住韩芷柔还拿着帕子替自己擦拭的手，弯唇笑了笑，温声道：“好了好了，这茶渍既已染上，怕是怎么擦也擦不净了。

倒也正好，权当给了我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好去添置一身新衣裳。如此一想，她这一闹，倒也不全是坏事了。”

韩芷柔朝严明姝离去的方向狠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这个严明姝，真是蠢得厉害，难怪我家夫君瞧不上她。”

说到这里，她语气却忽地一转，眉眼间竟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惋惜与不甘：“不过，她这回运气倒真是好。那条菱纱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我排了许久都没抢到，没想到竟叫她买去了。”

苏清衍听得有些好奇，抬眸问道：“怎么，那条裙子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韩芷柔立刻瞪大了眼睛：“你难道不觉得那裙子极好看么？”

苏清衍被她这反应逗得有些无奈，失笑道：“哎呀，我问的不是好不好看。我是说，不过一条裙子而已，哪有那么难买？”

韩芷柔撇了撇嘴，这才解释道：“卖这裙子的，本就是京城里最大、也最有名的成衣铺子。那老板也不知从哪儿想出来这么个花样，弄出什么‘菱纱裙’，说是用八十一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织成，里头还掺了鸟羽、兽绒之类的东西。做出来不但颜色流转生辉，而且因每一条裙子所用丝线的比例都不一样，所以件件不同，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说着，语气越发酸了几分：“这裙子真论起来，价钱倒也不算高得离谱。按理说，若只是费时费工，要等得久一些，那也就罢了。偏偏这铺子的老板还弄出个什么‘讲究缘分’的说法，说不是有钱就能买到，得先登记，再由他们挑人。”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像我这种明明登记过、却始终没被选上的，自然就只能算是有缘无分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忿忿不平道：“对了，我记得前阵子弋阳郡主似乎穿了这么一条菱纱裙。没想到，如今连严明姝这样的人竟也穿上了。”

苏清衍听着这话，心头却忽然冒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来，连眉尖都不自觉微微一动，迟疑着开口道：“你说的那家成衣铺子……该不会是锦绣坊吧？”

韩芷柔闻言，倒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道：“不错，正是锦绣坊。你才来京城没多久，竟也听过它家的名头？”

说着说着，她眼睛忽地一亮，方才那点不快顿时散了个干净，摇晃着苏清衍的胳膊，兴冲冲道：“不如改日我陪你也去一趟吧？你这人向来运气不错，说不准真能被挑中呢。

实在不行，你就拿出你卜算的本事！到时候索性替咱们算一算，说不得还真能得来这么好看的裙子。若你得了一条，我也好借来穿一穿嘛~”

苏清衍正打算答应她这个撒娇得来的请求，院门口却迎来了一阵骚动。

不少女眷都站起身来向那边眺望，直到那一抹银黑色的衣服出现在大众视野，方才的躁动完全被压下，耳边隐隐传来不知是谁的惊呼：“拱辰司的人怎会来此……”

苏清衍也随之抬眸望去。

隔着满庭秋色与往来人影，那人正自院门外缓步而来，衣袍冷肃，眉眼清沉，行止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才听了太多与他有关的话，她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心口竟无端轻轻一跳。

一个念头，也就在这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他……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吧？

这想法才在自己脑中闪过一瞬，苏清衍便自己先怔了一下，耳根也莫名有些发热。她忙别开眼，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句，只恨不得抬手敲敲脑袋，叫它清醒些。

真是愈发糊涂了。

只是眼见那道身影自远处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苏清衍忽然觉得，连韩芷柔握着自己、微微沁了汗的掌心都渐渐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