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闻声止步，回头看她。

何苓缓了缓神色，这才不紧不慢地道：“这两日你若不再去拱辰司帮忙，便该好生把礼仪规矩学起来。过几日有一场宴会，你父亲特意嘱咐过，让我带着你和萝儿一道去。”

苏清衍将何苓前后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早已冷笑一声，暗暗翻了个白眼。只是那股恶心终究咽不下去，面上却仍作出一副温顺模样，故意柔声道：“我知道了，大娘子。只是，不知吕嬷嬷身子可好些了没有？若还未见好，晚些时候我再过去替她扎上几针，也免得拖得久了，更不好受。”

何苓听她提起吕嬷嬷，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想起午后去瞧吕嬷嬷时，那一身冷汗涔涔、脸色煞白的模样，心头便不由一寒。到了这会儿，她哪里还看不出来，苏清衍分明不是面上瞧着那般柔顺可欺。眼下这一番话，听着像是关切，实则句句都在故意膈应她。

苏清衍回屋后整理了下纷繁的思绪，倒在床上，心想看何氏这意思过几日定还有的熬。

不过许是这吕嬷嬷也知道苏清衍并非那般任由拿捏的性子。于是这几日，她倒也不曾再硬逼着苏清衍整日埋头做女红，不过每日教她一些京中的礼仪规矩，敷衍着过去也就是了。

倒是妙荇，这几日一直兴冲冲的，口口声声说要替苏清衍好生改善一番伙食。

苏清衍见她满脸喜色，倒生出几分好奇来，抬眸看着她笑道：“妙荇，你若有什么好事，可不许瞒着我。”

妙荇这才嘿嘿一笑，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指着那书道：“小姐，你还记得咱们在颍州时写的那本话本子吗？我后来把它誊完了，带去京中的书铺，本也只是想着碰碰运气，随口问一问。谁知道那老板竟一眼看中了，不但答应替我印出来，还先给了我一笔定金呢，说是叫我不许再拿去别家书铺了。”

苏清衍闻言，眼神更是亮闪闪的，拍着妙荇的肩头夸道：“这么大的好消息，瞒得我这样紧，当然要为我们妙荇大才女好好庆祝啦”

青庭闻言道：“我们早就买好了食材的，就等着晚上和小姐一起好好吃一顿暖锅呢。”

三人偷偷去小厨房忙活了一阵，没一会，热气腾腾的暖锅就端上了桌。白雾袅袅，汤底翻滚，满屋子都是鲜香暖融的气息。

苏清衍又将从颍州带回来的酒启开一小坛，给三人各自斟了一杯。几人围坐在一处，一边吃着暖锅，一边低声说笑，偶尔碰一碰杯，倒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更叫人舒心。

自回到苏府之后，她们还是头一回这样放松下来。外头夜色渐沉，屋内灯火温黄，锅中热气蒸腾，映得几人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那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烦闷与拘束，仿佛也随着这一顿暖锅，慢慢散了个干净。

没想到次日一早，用早膳时，何苓却忽然提起，说今日要带着苏清衍和苏绮萝一道去赴御史中丞姚夫人所设的雅集。

苏清衍闻言，抬眸看了苏绮萝一眼。

后者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钗环明艳，罗裙鲜亮，通身上下打扮得花枝招展，倒像只急着开屏的孔雀。

她心中立时便明白过来——何苓特意拖到此刻才说，无非就是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好叫她在人前失了体面。

果然，何苓慢条斯理地捏着手帕，目光在苏清衍身上转了一圈，见她今日穿戴果然寻常，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懊恼开口道：“哎呀怪我，昨夜看你们主仆三人吃的高兴，便没忍心过去打扰，只想着晚些再叫人告诉你。谁知这一转头，竟把这事给忘了。”

苏廷义听了，脸上果然掠过一丝不悦，皱眉道：“家里又不是短了你什么。主仆之间纵然亲近，也该有个分寸，岂能整日混在一处胡闹，没了规矩？”

苏清衍听到这里，心中便已雪亮，知道昨夜小厨房那点动静，多半早有人递到了何苓耳中。

她压下心底的不悦，微微垂眸，语气平静恭顺：“是女儿思虑不周了。昨日不过是想着见妙荇和青庭陪我一路奔波，想犒劳她们一回，这才失了分寸。今日赴宴既是正事，女儿这便回去更衣梳妆，断不会误了时辰。”

苏廷义摆了摆手，显然不欲再多言。苏清衍便敛了神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屋中。

她匆匆洗漱更衣，又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

待一切收拾停当，时辰已逼得紧了，哪里还顾得上用早膳，只得带着妙荇和青庭匆忙出了门，上了苏家的马车。

苏绮萝看见苏清衍一身清雅的素衫，撇了撇嘴，心想偏她要穿得像个不染尘世的谪仙，到衬得自己是个只知穿金戴银的俗人。

想到这，她越想越气，心中暗暗啐了一声，只觉得她这副模样实在讨厌，分明一身寒酸，偏还要装出几分高洁来，真是平白叫人沾上了些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