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贤太妃与明帝一同回宫那日的马车上,她就提及过要让他为司马瑾琰与宋矜取消婚约的事。
当时,明帝心里并未采纳这样的意见。
一来,在他眼里,自己的儿子风光霁月为人坦荡,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皆是宋家大小姐手段过于腌臢。而宋矜那丫头,聪明机灵,虽是庶出却有旺夫之相。有她在,瑾琰说不准会改掉坏习,专注成长。
二来,明帝心里明镜儿,眼前的女人对宋矜的确真心实意的好,若是宋矜成了自己儿媳妇,贤太妃与太子府的联系也会更密切一些。爱屋及乌,或许大概可能有那么一丝希望,她对自己也会多一丁点好脸色。
还有一点,他深深地喘了个粗气。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瑾琰,并非对宋矜无意。
所以,他回绝了贤太妃:“瑾琰是太子,三妻四妾本就稀疏平常。更何况,宋羽舒那样的女人,不值得毁掉先皇的婚约。”
“皇上说得挺对,口口声声爱不离口,可夜夜都有温香软玉,这就是帝王之爱。”
贤太妃冷笑,轻细的声音道不尽的嘲讽。
明帝听言,抬眸注视着她。
还是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讽刺的弧度。
他眸底深深,短短几息,眉目流转出好几种神情——
震惊、失望、迷恋、贪婪。
然后,一一化成了无奈。
“当年我父皇难道不也是……”
“别提你父皇!”
提及先皇,贤太妃的脸色才隐隐有了愠怒,“司马明承,你我之间,无论是谁,都不配提及你父皇!”
父皇!父皇!又是父皇!
为什么父皇纳了一个又一个妃子,她却还是记挂着他?而自己除却当年母妃为他娶的女人外,这四年后宫从未新晋过一人,她却视而不见?
极大的醋意与难过铺天盖地而来。明帝脸颊涨红,藏于龙袖中的手死死地攥成拳。
他是真的很想杀了她,把她的心剜出来好生问问:你到底能凉薄到什么地步。
可是她曾经说过,她的心已经死了。
死了?
明帝忽地一笑,一想到她说她的心死了,一想到她在四年前父皇驾崩时她万念俱灰想要寻死的模样,他就什么气都没了。
司马砚承不杀了。
司马如音不杀了。
她那个宫外好姐妹的女儿也不杀了。
还有……还有很多该死的人,都让他们活着吧。
只要,她活着就好。
是啊,只要她活着就好。
他轻轻地叹口气,所有的怨怼都在那口气里消散了,他说:“嫣儿,我有我的苦衷。”
二人坐在马车上,相隔的距离并不近。说这句话时,明帝身子突然往前挪动几寸。
这下,他们彼此都能听得到对方有些慌乱的喘息声。
他叫她嫣儿。
当她是宫女时,他一直这样叫她。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时隔多年物是人非,贤太妃也不免得想起往年种种,心头唏嘘。
半晌,马车上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皇上九五至尊,您的苦衷,无论是谁都会体谅三分的。”
明帝最讨厌的就是贤太妃这样子。
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他说了什么话,无论她的心里有多震撼,到最后都能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平平淡淡的话。
一如此刻。
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那你为何就不能体谅体谅朕?”
明帝反问,此刻,他的声音已经很阴沉了,“当初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大皇子,我如何能跟父皇抢你?现在苦尽甘来,再也没人能阻挡你我,为何你偏偏还是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您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上了,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朕就只想要你!”
贤太妃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保持沉默,在明帝面前她经常保持沉默。
后来,二人直至回宫也不曾说过半句话。
只是在她离开时才再次提及:“瑾琰与小矜的婚事,您再好好想想。”
她认真严肃地看向明帝,平静无波的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
可明帝还是看出来了,她很想要那门婚事解除掉,以至于她愿意放低姿态央求他。
“原因?贤太妃,朕不认为你只是单纯地为了那丫头。”
“哀家说了,皇上便答应哀家?”
“或许。”
“为了承儿,承儿自幼喜欢小矜。皇上,您们一家人,不能把承儿什么都抢了。”
她坦言,毫不畏惧,抱着必死的决心道,“这是您与您儿子欠承儿的。”
明帝脸色越来越黑,尤其是听到她说“什么都抢了”时,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突起了。但饶是这样,他也很努力地去压制情绪提醒:“贤太妃,慎言。”
“皇上,您觉得事到如今,哀家怕死吗?”
贤太妃睨了他一眼,“哀家最怕……死不了。”
先皇宠她爱她,对她的恩情无以为报。
早该先皇驾崩那日,她也应该随之而去的。但是这个人,司马明承成了皇帝!
偏偏是他,成了皇帝!
他告诉她,若是她不管不顾地去了,那承儿也会随之而去。
于是,她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了下去。
荣华富贵,至高地位。
统统,受之有愧。
“皇上,这天下都是您的了,承儿不会是您的威胁。如今哀家唯一的心愿便是承儿身边可以有个心爱之人度过余生。宋矜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诚如当年她被许配给瑾琰那般,许给承儿,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