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水中的气泡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苏醒。石台中央那盏灯盏虚影开始剧烈地旋转,月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终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了穹顶,消失在黑暗的水域中。
当光芒散去的时候,灯盏虚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碎片,悬浮在石台中央,散发着柔和的月白色光芒。
阿洛站起身,走到石台前,伸手取下那颗碎片,然后转身,走到谢清晏面前,将碎片递给了他。
“这是你的。”他说,“收好它。”
谢清晏接过碎片。碎片触到他掌心的瞬间,月白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融入了他的身体,消失不见。谢清晏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向阿洛:“我感觉到了……其他的碎片。”
“你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阿洛问。
“能。”谢清晏说,“还有三个。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还有一个……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个很深很深的,就是第六个支点。”阿洛说,“也是我姐姐被吞噬的地方。”
江砚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
阿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邀请。
“你不需要我。”他说,“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而且,我还要守在这里——”
“第四个支点已经拔除了。”江砚深打断了他,“你不需要再守在这里了。”
阿洛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水下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苍白而修长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大厅的穹顶,看向那些发光的矿石,看向这个他守护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我不需要再守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看向江砚深和谢清晏,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同于平静的光芒——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跟你们走。”
三人浮出水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沼泽上空笼罩着浓重的灰雾,月光被遮蔽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缕银白色的光穿过雾气的缝隙,落在水面上,像是碎掉的银子。江砚深爬上河岸,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水下待了那么长时间,他的肺都快憋炸了。
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状态比他好一些,但脸色也有些发白。只有阿洛,像是完全不受影响一样,安静地站在岸边,身上的水顺着衣摆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江砚深喘匀了气,抬头看向阿洛:“你打算一直住在水下?”
“习惯了。”阿洛说。
“那现在上岸了,有什么不适应的吗?”
阿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空气太干了。”
江砚深看了看他浑身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沼泽空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在岸边生了一堆火,烤干衣服,吃了些干粮。阿洛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表情有些新奇——像是一个第一次看到火的孩子。
“我很久没见过火了。”他说。
“多久?”
“不记得了。”阿洛说,“水下没有火。”
江砚深没有追问。他把一块烤热的饼递给阿洛,阿洛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他问。
“第五个支点。”江砚深说,掏出地图看了看,“在东边,大概五天的路程。”
阿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出发了。有了阿洛的加入,队伍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两个人的沉默和默契,而是三个人的沉默和试探。阿洛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既不主动搭话,也不干涉他们的行动。
但江砚深注意到,阿洛总是在观察他们。不是那种带有敌意的窥视,而是一种安静的、审慎的观察——像是在评估他们的实力,又像是在学习他们的相处方式。
走了两天之后,江砚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你一直在看我们,在看什么?”
阿洛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看你们是怎么相处的。”
“为什么?”
“因为我和我姐姐不是这样相处的。”阿洛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你们那种……默契。”
他说“默契”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生涩,像是在尝试一个陌生的词汇。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清晏。谢清晏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你们是怎么相处的?”江砚深问。
阿洛想了想,然后说:“她负责决定,我负责执行。她负责向前走,我负责守住她的后方。我们从来不吵架,从来不质疑对方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以为那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但看到你们之后,我开始怀疑了。”
江砚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阿洛和他姐姐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不只是守护者和被守护者,不只是姐弟,还有更多他无法一眼看透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一句:“等我们找到你姐姐,你可以亲自问她。”
阿洛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一尾鱼轻轻地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