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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理念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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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水下之渊后,三人向东行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片废弃的城镇外围遇到了第一波活人——不是渡口镇那种抱团取暖的幸存者,而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巡逻队。对方先发现了他们,七八个人从废墟中无声地包抄过来,手中的武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一個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贯到下颌的旧疤,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带着三分戾气。他上下打量了江砚深一番,目光又在谢清晏和阿洛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江砚深说,语气尽量平和,“往东边走。”

“往东边?”疤脸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东边是我们的地盘。你们要去干什么?”

江砚深和谢清晏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没有说谎的习惯,但也不想在摸清对方底细之前全盘托出。“找一样东西。”他说,“找到了就走,不会打扰你们。”

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找东西?在这片废墟里?你们要找的,是不是一根黑色的柱子?”

江砚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疤脸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友善,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玩味。“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老大想见你。”

“你们老大是谁?”

“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江砚深权衡了一下当前的局势——对方人多,地形不熟,硬闯不是明智之举。他微微点头:“带路吧。”

疤脸男人转身走在前面,巡逻队的人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三人夹在中间。江砚深走在队伍里,余光扫过谢清晏和阿洛——谢清晏的表情平静如常,阿洛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被一群陌生人持械押送对他来说和散步没什么区别。

穿过几条废墟中的街道后,他们到达了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前。那是一座曾经的剧院,门面上的招牌已经脱落,但拱形的门廊和浮雕的立柱依然彰显着它昔日的辉煌。剧院内部被改造过了——舞台被改造成了一个高台,观众席被清理出来,摆上了桌椅和简易的床铺,角落里堆放着物资箱和武器架。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蜿蜒的黑色纹身——那纹身的图案,江砚深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无言者的印记。

和他的颈疤形状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女人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勾起:“看来你认得这个印记。”

“你是无言者的后裔。”江砚深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也是。”女人说,“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和我是同源。”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步伐不急不缓,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她在江砚深面前停下,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种气势让人不敢轻视。

“我叫殷九歌。”她说,“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江砚深。”

“我知道你叫什么。”殷九歌说,“你拔掉了三个支点的事,已经传遍了所有幸存者聚居地。有人把你当救世主,有人把你当疯子。”

江砚深没有接话。他在等她说出真正的目的。

殷九歌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她转过身,走回高台,在台上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你拔掉的那些支点,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黑暗在消退。”江砚深说,“意味着土地在恢复生机。”

“也对,也不对。”殷九歌说,“黑暗确实在消退——但你知道黑暗消退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江砚深皱了皱眉:“会发生什么?”

殷九歌没有直接回答。她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男子立刻递上一卷地图。她在台上摊开地图,指了指上面标记的几个位置:“这是我们控制的区域。这些地方,之所以能维持秩序,是因为灰雾的存在。”

“灰雾阻挡了大部分的执妄形,也阻挡了其他幸存者势力的扩张。它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我们保护在里面。”

她抬起头,看向江砚深:

“但你每拔掉一个支点,灰雾就会消退一分。屏障就会薄弱一分。那些被灰雾挡在外面的东西——更强大的执妄形,更凶残的掠食者,还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类势力——就会涌进来。”

江砚深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以为,拔除支点、驱散灰雾,是一件绝对正确的事。但他忽略了——对于那些已经在灰雾中建立了生存秩序的人来说,灰雾的消退未必是好事。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停下来?”他问。

“我不是在命令你。”殷九歌说,“我只是在告诉你后果。你继续拔下去,这片区域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死的人会比灰雾存在的时候更多。”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殷九歌靠回椅背,目光在他和谢清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我的建议是——停下。或者,如果你非要继续,那就把拔除支点的方法交出来,由我们来决定什么时候拔、怎么拔。”

江砚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交出去。把母亲留下的方法,把沈青梧用一生研究的成果,把那些用鲜血和痛苦换来的经验——交给一个他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

“不可能。”他说。

殷九歌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那就没办法了。”她说,语气依然平静,“我不能让你继续破坏这片区域的平衡。你的人,我先扣下。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谈。”

她话音一落,周围的巡逻队员齐齐上前一步,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三人的要害。

江砚深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殷九歌身上,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我拔掉前三个支点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吗?”

殷九歌微微眯起眼睛。

“第一个支点,我差点被黑暗力量反噬而死。第二个支点,我进入了一面镜子的内部,看到了无数被困在里面的记忆。第三个支点,我遇到了一個守了那根柱子四十年的老人,他把毕生凝聚的愿望之光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破坏谁的平衡。是为了让那些被‘锁’困住的人和愿望,能够得到解脱。”

殷九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很理想主义。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并不想被解脱?”

江砚深愣住了。

“你以为那些被‘锁’吞噬的人,都是受害者?”殷九歌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不。有一部分人,是自愿投靠‘锁’的。因为在‘锁’的庇护下,他们获得了力量,获得了永生,获得了在旧世界里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你把他们从‘锁’中解放出来,对他们来说不是救赎,是剥夺。”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从江砚深的头顶浇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因为他知道,殷九歌说的有可能是真的。他在镜湖的柱子中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里,确实有一些人——他们在黑暗中露出了微笑,而不是恐惧。

谢清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江砚深从混乱中清醒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殷九歌:“就算有一部分人是自愿的,也改变不了‘锁’的本质——它在吞噬这个世界。如果不阻止它,总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它吞掉。”

“那一天还很远。”殷九歌说,“远到我们这一代人都未必能等到。但如果你继续拔下去,带来的混乱和死亡,是我们这一代人就要面对的。”

“所以你选择苟且偷生?”

“我选择让活着的人活下去。”殷九歌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而不是为了一个遥远的、不确定的未来,牺牲掉眼前活生生的命。”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的 tension 几乎凝成了实质。周围的巡逻队员握紧了武器,谢清晏指尖的月白色光芒微微亮起,阿洛虽然一动不动,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几個离他最近的威胁点。

就在剑拔弩张的瞬间,一個声音从剧院的二楼传来:

“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比殷九歌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的面容很普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两颗被日光浸透的蜜糖。

阿洛在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江砚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阿洛?”

阿洛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二楼那个女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卻发不出声音。

那个女人也注意到了阿洛。她扶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下楼梯。她的步伐很稳,但江砚深注意到,她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走到一楼,在众人面前停下,目光越过殷九歌,直接落在阿洛身上。

“阿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阿洛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震惊、不可置信、狂喜、恐惧——最终全部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光。

“……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我以为你死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上前,在阿洛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实的。

“我没有死。”她说,声音也有些哑,“我只是……被困住了。很久。”

江砚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觉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在了一起。

阿洛的姐姐。被“锁”吞噬的前任执笔人。殷九歌队伍里的人。

他没有死。她活着出来了。但她没有回到阿洛身边,而是加入了另一支势力。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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