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说碑人小屋到河岸的距离,比江砚深预想中要短得多。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视野骤然开阔。灰色的河面横亘在眼前,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条凝固的绸带,将世界切割成两半。对岸依然是浓郁的灰雾,看不见任何轮廓,仿佛这条河就是世界的尽头。
河滩上没有沙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银灰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踩碎了某种生物的骨骼。江砚深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细腻光滑,没有任何气味。
“骨灰。”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
江砚深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难怪颜色这么好看。”
他语气轻松,但谢清晏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河滩上停着一艘小船。
比来时那艘更小,也更破旧。船身的木板已经开裂,缝隙里填满了干涸的青苔和某种黑色的胶状物,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像是腐烂水草混合着铁锈的气味。船头没有雕刻,只有一个粗糙的、用刀刻出来的符号——一条弯曲的线,穿过一个圆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江砚深走到船边,伸手推了推船舷。船身出乎意料地轻,轻轻一推就在水面上荡开了一段距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行驶在油面上而不是水面上。
“这船没有桨。”他检查了一圈,皱眉道。
话音未落,船板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紧接着,船底的木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支竹篙,和一支桨并排放置,竹篙的一端包着铁皮,已经锈迹斑斑;木桨的表面则光滑如新,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两支船具旁边,放着一片木简。
江砚深拿起木简,上面用刀刻着几行字,笔迹苍劲有力,笔画之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左桨右篙,择一而行。桨渡生人,篙渡亡魂。选错者,永堕忘川,不得超生。”
江砚深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选择题做得还挺有仪式感。”
他把木简递给谢清晏,谢清晏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选哪个?”江砚深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两支船具。竹篙上的铁锈呈暗红色,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像是浸染过某种液体后干涸的痕迹。木桨则干净得出奇,木质纹理清晰流畅,散发出的清香沁人心脾,和周围阴沉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竹篙上的铁锈是血。”谢清晏说,声音很轻,“干了很多年的血。木桨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所以呢?”
“所以两个都有问题。”谢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道题的目的不是让你选对,而是让你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江砚深挑了挑眉:“那你觉得应该选哪个?”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木桨。
“桨渡生人。”他说,目光平静地看向江砚深,“我们是活人。活人就应该用活人的方式渡河。”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听你的。”
他接过木桨,跨上小船。船身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谢清晏跟着上了船,在船尾坐下,两人相对而坐,小船在灰色的水面上轻轻摇晃。
江砚深将木桨插入水中,用力一划。
木桨入水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奇异的阻力从桨叶传来,不是水流阻挡的阻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抓住了桨叶,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向水面,灰色的河水深不见底,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没有停顿,继续划桨。小船缓缓离开河岸,朝河心的方向驶去。
船行至河面三分之一处的时候,江砚深注意到了第一个异常。
周围的灰雾变淡了。
不是消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从浓密的雾墙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纱幕。透过这层纱幕,他可以看见河面上出现了其他的东西——一些漂浮的、白色的、像是花朵一样的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旋转。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花朵。
那是手。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水面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河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是一片诡异的水下森林。
江砚深握紧木桨,放缓了划水的速度。
“别停。”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稳定,“它们在等你停下来。一旦你停了,它们就会抓住船底。”
江砚深咬了咬牙,继续划桨。木桨避开那些手掌之间的空隙,每一次入水都精准地落在没有手掌的位置。可那些手掌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意图,开始缓缓移动,朝他下一次落桨的位置聚拢。
“它们在围堵我。”江砚深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那就快一点。”
江砚深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划桨的频率。木桨破开水面,溅起灰色的水花,落在那些苍白的手掌上,手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水下,但很快又重新伸了出来,追随着船尾的方向。
小船在手掌的包围中穿梭前进,好几次木桨差点碰到那些手指,都在最后一刻堪堪避开。江砚深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
终于,小船冲出了那片手掌密集的区域,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江砚深松了一口气,放慢了划桨的速度,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手掌还在远处的水面上浮动,但没有追上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边界挡住了。
“它们怕什么?”他嘀咕了一句。
“怕的不是什么。”谢清晏说,“是‘边界’。”
江砚深回头看他。
谢清晏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这条河有自己的规则。每一段水域都有不同的规则。手掌只能在它们的那段水域活动,不能越界。就像说碑人说的,这里是‘归墟’——所有被遗忘之物的归宿。被遗忘的东西会被分配在不同的区域,互不干扰。”
“那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小岛轮廓,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又划了大约十分钟,小船终于抵达了河心岛的岸边。
这座岛比江砚深想象中要小得多,直径目测不超过五十米,整个岛屿被一种银白色的苔藓覆盖,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岛屿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棵树。
那棵树不高,大约只有三四米,树干粗壮,树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黑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一张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脸。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枝叶并不茂密,稀稀疏疏的,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颗果实。
那些果实不大,和普通的李子差不多大小,形状圆润,表皮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隐约可见一团流动的金色光芒,像是被封存在果实里的萤火虫,在果皮内部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整棵树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微光之中,像是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溯洄。
江砚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果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能感觉到,其中一颗果实里,封存着他父亲看到的那个答案。那个让他父亲甘愿被困在这座岛上十二年的答案。
“怎么摘?”他问。
谢清晏走到树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果实。果实表面的光芒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扰动的湖面,随即恢复了平静。
“它们认主。”谢清晏说,“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摘下特定的果实。如果你不是那颗果实等待的人,强行摘取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江砚深已经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想到了他父亲,想到了那个雨夜,想到了那枚铜钱,想到了那五个字——“别来找我”。
他伸出手,悬停在其中一颗果实下方。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直觉,凭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缓缓移动着手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他睁开眼。
一颗果实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枝头。琥珀色的果皮在他掌心中微微发光,里面的金色光芒跳动得比其他的果实更加活跃,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哭泣。
他找到了。
江砚深捧着那颗果实,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果皮很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食道。那股液体带着一种奇异的味道——不是甜,不是酸,不是任何一种他能描述的味道。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包含了太多情绪的味道。有喜悦,有悲伤,有遗憾,有释然,有他父亲的味道。
然后,画面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回过头来,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那张脸很美,美得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因为那张脸,和他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他的母亲。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家里没有照片,他父亲也从不肯说起。可此刻,他看见了。她在麦田里奔跑,笑声清脆,像是一串风铃在风中摇晃。
画面一转。
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她的身体瘦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她还是努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那是他父亲。
年轻的江望山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沙哑而破碎:“别走……求你了……别走……”
床上的女人笑了,笑容虚弱却温柔。她用手指轻轻擦去江望山脸上的泪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望山……照顾好我们的儿子……告诉他……妈妈爱他……很爱很爱……”
画面再次变换。
一间昏暗的房间。江望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泛黄的纸张和书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在翻阅那些纸张,手指颤抖着,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的信息。
桌上的一张纸上,画着一棵树的图案——正是江砚深此刻面前的这棵树。
溯洄。
江望山在寻找关于溯洄的信息。他想要找到一种方法,一种能够让他再看一眼妻子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个记忆,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只要能看到她,只要能再听到她的声音,他愿意付出一切。
画面最终定格。
江望山站在一棵树下,和江砚深此刻站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伸手摘下一颗果实,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江砚深想知道。
可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那颗果实的果皮在他手中化作了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在空气中。
他看到了他母亲。他看到了他父亲的爱和不舍。他看到了那个让他父亲甘愿被困十二年的答案——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思念。
仅此而已。
江砚深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巨大的、复杂的情感填满了,胀得发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谢清晏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江砚深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看向谢清晏,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看到我妈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很漂亮。”江砚深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我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