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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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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比想象中更深。

江砚深走在前面,砍刀握在手里,刀刃反射着从竹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光线。那些光线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敷在皮肤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被大地悄无声息地吞没了。

竹子长得异常茂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无数根竖立的骨头。竹竿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青绿,而是一种接近墨色的深黛,表面光滑如瓷,没有竹节处常见的那种粗糙纹理。江砚深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根竹竿,触感冰凉细腻,不像植物,更像某种打磨过的玉石。

“这些竹子不太对劲。”他低声说。

谢清晏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竹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它们不是植物。”

江砚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它们是凝固的执念。”谢清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根竹竿的表面,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每一根竹子都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有人把它们留在这里,用某种方式固化成了这种形态。”

江砚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密密麻麻的竹林,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也就是说,他现在走过的这片林子,本质上是一片由无数人的记忆组成的坟场。那些被遗忘的、被丢弃的、不愿意再想起的记忆,全都被埋葬在这里,长成了一片沉默的森林。

“什么人能把记忆变成竹子?”他问。

谢清晏收回手,沉默了片刻,说:“一个非常强大的执笔者。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一个非常想忘记某些事情的人。”

江砚深没有再追问。他握紧了砍刀,继续往前走。竹林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低语。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第一条岔路。

两条小路分别通向竹林的不同方向,路面宽度相近,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江砚深停下来,观察了一下两条路的路面——左边那条路上的泥土颜色略深,像是经常有人走动;右边那条路上则散落着几片枯黄的竹叶,看起来更为荒僻。

“走哪边?”他问谢清晏。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捻起一点左边那条路上的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右边那条路上,同样检查了一下那片枯黄的竹叶。

“左边。”他说。

“理由?”

“左边那条路的泥土里有血迹。很淡,已经渗进土里了,但不是动物的血。”谢清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右边那片竹叶上的纹路排列方式,我在说碑人的木简上见过——那是用来标记‘危险’的符号。”

江砚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东西了?”

“从你睡着的时候开始。”谢清晏回答,语气依然平淡,但江砚深总觉得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两人走上了左边那条路。

越往里走,竹子变得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藤蔓植物。那些植物的叶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些藤蔓上还挂着果实——拇指大小,圆润饱满,颜色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在缓缓游动,像是活着的。

江砚深忍不住多看了那些果实几眼。

“别碰。”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紧迫,“那些不是果实。是眼睛。”

江砚深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琥珀色的“果实”——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确实在动,而且它们的运动方式不是随机的布朗运动,而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它们像是在注视着他。

他缓缓收回手,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归墟。”谢清晏说,声音很轻,“所有被遗忘之物的归宿。不仅是记忆,还有眼睛、耳朵、心脏——那些被抛弃的身体器官,那些不愿意再感知世界的感觉器官,都会被送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挂在藤蔓上的“果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它们还在感知。只是感知到的东西,不会再传递给任何人了。”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林木终于变得稀疏起来,露出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小屋。

那是一座极其简陋的屋子,用竹子和茅草搭建而成,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屋顶的茅草已经变成了灰褐色,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下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屋前有一小块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干枯的花环,有褪色的布条,有串起来的贝壳和石子,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金属碎片。

那些东西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而空洞,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已久的乐器发出的声音。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到已经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长长地垂到腰间,用一根粗糙的草绳随意束着。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他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赤着脚,脚踝以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他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削一根竹签。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江砚深和谢清晏在篱笆外停下脚步。

老人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用一种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过的声音说了一句:

“进来吧。门没锁。”

江砚深推开竹篱笆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他和谢清晏走进院子,在距离老人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人依然没有抬头。他继续削着那根竹签,一刀一刀,不急不缓。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脚边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他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削了很多很多根竹签。

“你是说碑人?”江砚深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江砚深和谢清晏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江砚深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砚深看见了。那是一种复杂的、包含了太多情绪的笑容——有欣慰,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长得真像他。”老人说。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谁?”

“像你父亲。”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砚深胸口。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砍刀的刀柄,指节泛白。

“你认识我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根竹签,削完了最后一刀,然后将竹签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竹签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江砚深。

“你父亲叫江望山,对吧?”

江砚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来过这里。”老人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十二年前。一个雨夜。他敲开了我这扇门。”

十二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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