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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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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脸颊上残留的一道泪痕。

“你也很漂亮。”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谢清晏收回手,目光平静,“陈述事实。”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胀痛感减轻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银色苔藓,然后转过身,看向那棵溯洄树。

树上的果实还在发光,一颗一颗,像是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我爸在哪?”他问,声音恢复了平稳。

谢清晏也站起身,目光在岛上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树干底部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倚靠而形成的。

江砚深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处的树皮。树皮光滑冰凉,带着一种玉石的质感。他注意到,凹陷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些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长期坐在同一个位置,双脚在地面上来回摩擦留下的印记。

他父亲在这里坐过。坐了很久。

可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走了?”江砚深皱起眉头。

谢清晏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面的银色苔藓,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又检查了一下树干周围的痕迹。

“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变得有些凝重,“是被人带走的。”

江砚深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谢清晏指向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划痕排列整齐,间距均匀,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动物抓挠的痕迹。

那是刀痕。

而且是某种非常锋利的刀具留下的刀痕。

“有人在你父亲之后来过这里。”谢清晏说,目光沿着那些刀痕移动,“不止一个人。他们在这里发生过冲突,你父亲应该是被他们带走了。”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谁会带走他?为什么要带走他?”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最后在树干背面停了下来。那里,被人刻下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穿过一条弯曲的线。

和船头的符号一模一样。

江砚深盯着那个符号,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渡。”谢清晏说,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那个船夫。他在说谎。”

江砚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渡。那个温文尔雅、笑容温和的船夫。那个说“一个故事换一次渡河”的船夫。那个告诉他们归墟的说碑人。

他在说谎。

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江砚深转过身,大步朝小船走去,步伐又快又急,脚下的银色苔藓被他踩得沙沙作响。

“回去。”他说,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怒意,“我要去找他算账。”

谢清晏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符号,又看了一眼江砚深紧绷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小船重新驶入灰色的河面。

这一次,江砚深划桨的速度比来时更快,木桨破开水面,激起层层灰色的浪花。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近乎锋利的专注。

那些苍白的手掌再次从水下伸出来,试图阻拦小船的去路。江砚深没有减速,没有躲避,木桨直接劈开那些手掌,将它们打得粉碎,化作一片片白色的碎片沉入水中。

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谢清晏坐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小船穿过手掌区域,穿过灰雾,穿过那片诡异的寂静,终于重新抵达了对岸。

江砚深跳下船,没有等谢清晏,径直朝说碑人小屋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几乎是在跑。

他推开竹篱笆的门,冲进院子,推开屋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

说碑人不见了。竹椅还在,刻刀还在,那堆削好的竹签还在。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角那堆木简和竹简也不见了。整个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那张竹床、竹桌和竹椅,孤零零地立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坟墓。

江砚深站在屋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跑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清晏走到他身边,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竹桌上。

桌上放着一片新的木简。

江砚深走过去,拿起那片木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枚木简上的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匆忙之中刻下的:

“渡口见。——沈青梧”

沈青梧。

这个名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江砚深心头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说碑人小屋里的老人,不是真正的说碑人。

是沈青梧假扮的。

那个从一开始就在引导他们、告诉他们关于父亲的消息、给他们铜钱、指引他们去河心岛的人——是沈青梧。

而真正的说碑人,要么已经被她取代了,要么……

江砚深不敢往下想。

他攥紧了那片木简,指节泛白。

“……沈青梧。”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渡口见是吧?”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行。那就渡口见。”

他把木简收入怀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清晏跟在他身后,走出屋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小屋。他的目光在竹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两人穿过竹林,回到忘川河边。

渡口还在。那艘破旧的木船还停在那里,船头的渡正坐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竹篙,姿态悠闲,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江砚深和谢清晏走来,渡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河心岛好玩吗?”

江砚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你知道沈青梧在哪。”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渡的笑容没有改变,但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知道又如何?”他说,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玩味,“不知道又如何?”

“告诉我。”江砚深说,声音低沉,“或者我自己去找,然后把你这艘破船拆了当柴烧。”

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笑。

“有意思。”他说,从船舷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你比你父亲有趣多了。”

江砚深的眼神猛地一凛。

“你见过我父亲?”

“当然。”渡说,笑容不变,“是我送他去河心岛的。也是我——”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送他离开河心岛的。”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一跳:“是你带走他的?”

“不是我。”渡摇摇头,“我只是负责接送。真正带走他的人,你应该已经猜到是谁了。”

沈青梧。

又是她。

“她为什么要带走我父亲?”江砚深问,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渡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向那条灰蒙蒙的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江砚深浑身发冷的话:

“因为你父亲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渡回过头,看着江砚深,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你母亲留下的一样东西。”他说,“一样你父亲宁愿被困在河心岛十二年,也不愿意交给她的东西。”

江砚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母亲留下的东西。他父亲拼死守护的东西。沈青梧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渡没有给他答案。他重新跳上船,拿起竹篙,朝江砚深微微一笑:

“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跟我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次不收故事了。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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