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江砚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父亲离开家的那个雨夜——原来他父亲没有死在河里,没有失踪,没有抛下他。他来了这里。他来到了这片被遗忘之地,来到了这个叫做归墟的地方。
“他来干什么?”江砚深问,声音沙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站起来之后,拄着一根竹杖,一瘸一拐地走向屋子,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江砚深一眼。
“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老人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江砚深适应了几秒钟,才勉强看清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把竹椅,墙角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简和竹简,有些已经腐朽发黑,有些还保留着新鲜的木色。
老人走到墙角,在一堆木简里翻找了片刻,最后抽出其中一片,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给江砚深。
“你父亲留给你的。”
江砚深接过那片木简,手指在微微发抖。
木简很旧了,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木简的表面刻着一行字——不是符号,不是图案,而是他无比熟悉的汉字,是他父亲的笔迹。
那行字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五个字:
“别来找我。”
江砚深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父亲留下这行字,是不想让他涉险,是不想让他踏入这片危险的领域,是想保护他。
可是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想知道答案。他要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不回家。
“他在哪?”江砚深抬起头,看向老人,声音沙哑但坚定,“我父亲现在在哪?”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砚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他去了河心。”
“河心?”
“这条忘川的中心。”老人说,拄着竹杖走到门口,指向远处那条灰蒙蒙的河流,“那里有一座岛。岛上有一棵树。树上结着一种果子,叫作‘溯洄’。吃了那种果子,就能看到一个人的一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父亲去那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答案。”老人说,“一个关于你母亲的答案。”
江砚深愣住了。
他的母亲。他对他母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他父亲从不提起她,每次他问起,父亲就会沉默,然后转移话题。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可现在——
“我母亲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砚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那个答案,”老人缓缓说,“你父亲找到了。但他也因此被困在了那座岛上。他可以选择离开,但他没有。因为他发现,如果他离开了,那个答案就会消失。”
“什么意思?”
“那座岛上的‘溯洄’果,只能被看见一次。”老人说,“你父亲吃了果子,看到了答案。但如果他离开那座岛,那个答案就会从他的记忆中消失。所以他选择留下来,留在那座岛上,守着那个答案。”
江砚深的手指攥紧了木简的边缘,几乎要将它捏碎。
“他守了十二年?”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伤,“就为了一个答案?就为了一个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答案?他宁愿待在那座破岛上,也不愿意回家看我一眼?”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砚深,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世事之后的平静。
“你恨他吗?”老人问。
江砚深张了张嘴,想说“恨”,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恨。他从来没有恨过他父亲。他只是想不通,只是难过,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凭什么他父亲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他要一个人长大?凭什么那个答案比他更重要?
谢清晏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可就在这时,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砚深攥紧的拳头。
那只手冰凉而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江砚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眼眶里的酸涩感更重了。
“我陪你去那座岛。”谢清晏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江砚深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像是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陪他走下去。
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他反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我们一起。”
老人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从墙角的一个破陶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江砚深。
那是一枚铜钱。很旧的铜钱,表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中间有一个方孔,穿着一根红绳。
“这是你父亲当年渡河的船费。”老人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枚铜钱交给来找他的人。现在,它是你的了。”
江砚深接过那枚铜钱,铜钱入手温热,像是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片硌着掌心的疼痛,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灰蒙蒙的河流。
河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小岛的轮廓,被灰雾环绕,若隐若现。
那是他父亲所在的地方。
那是他此行的终点。
“走吧。”他对谢清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两人转身,朝河边走去。
老人站在门口,拄着竹杖,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被竹林吞没。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刚刚削好的竹签,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望山啊,”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而苍老,“你儿子长大了。和你一样倔。”
他顿了顿,又说:
“也和你一样,心里装着放不下的人。”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将这声叹息送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