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节现场的空气是滚烫的,混着草叶被踩踏后的青涩气、汗味,还有年轻身体里蒸腾出来的热浪。
舞台灯光像一把把巨大的彩色刷子,扫过人潮汹涌的黑色海面。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雨眠指尖的吉他上迸裂开来、与鼓点一起砸进夜空时,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掀翻临时搭建的舞台顶棚。
她站在光束中央,额发被汗水粘在白皙的额角,胸口微微起伏。
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是用力过猛后的虚脱,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台下那些晃动的荧光棒,那些模糊却炽热的脸,那些跟着旋律嘶吼的陌生声音,汇聚成一股真实的、可触摸的洪流,将她紧紧包裹。
这是真正的,为她周雨眠的音乐而来的声音。
沈瓷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被光芒笼罩的二女儿。
耳边挂着无线耳麦,里面传来后方临时导播间清晰而克制的汇报:“沈总,线上直播间峰值人数破一百二十万了,礼物和弹幕刷得看不清,服务器刚才波动了一下,已经扩容稳住。”
“录屏切片,尤其是最后那首新歌《烬》的现场版,演出结束后半小时内,按我们预设的标签和路径,投放出去。”
沈瓷的声音很低,混在退潮般的喧嚣里,清晰地下达指令。
“明白。”
一切都在计划中。
音乐节是跳板,现场感染力是燃料,线上同步直播是放大器。
雨眠需要这个舞台,需要最直接、最不加矫饰的认可,来彻底击碎前世被雪藏、被否定带来的无形枷锁。
而沈瓷,需要这场成功的公开亮相,作为雨眠“独立音乐人”身份最有力的注脚,也是向周文柏那张逐渐收紧的舆论之网,掷出的一枚闪亮棋子。
表演后的后台拥挤混乱,混合着烟味、化妆品和兴奋的气息。
雨眠被簇拥着回到简易的休息区,几个工作人员递水、补妆,说着“太棒了”、“炸翻了”之类的兴奋话语。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落进了星星,但气息已经慢慢平复下来。
接下来,是一个事先约好的小型专访直播。
平台是新兴的视频网站,受众年轻,流量可观。
采访地点就在后台辟出的一小块相对安静的区域,背景是印着音乐节标志的黑色幕布。
一架摄像机,一个举着便携麦克风的记者,还有一台实时显示直播评论的平板电脑。
雨眠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沈瓷站在摄像机范围外,靠着一个堆放器材的箱子,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和记者身上。
专访开始很常规。
问了音乐创作的灵感,问了今晚演出的感受,问了未来的计划。
雨眠的回答比沈瓷预想的还要沉稳,直播间的评论一片“姐姐好美”、“歌好好听”、“粉了粉了”的刷屏。
直到有个女记者突然发难。
“雨眠,我们都知道,你出身在一个非常优渥的家庭,是标准的‘豪门千金’。最近你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走到台前,获得了极大的关注。
但网络上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认为你的‘独立’或许并不纯粹,你的迅速走红,背后是否有家族资本强力的推动和包装?
毕竟,寻常的音乐人,很难在起步阶段就登上这样规模音乐节的主舞台,并且获得如此集中的线上推广资源。”
她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却字字如刀。
“此外,之前关于你早期作品的一些借鉴争议,虽然当时没有发酵,但现在随着你知名度提升,又重新被一些人提及。
你如何回应这些关于你‘名不副实’,甚至‘底色存疑’的质疑呢?
这是否意味着,你的音乐道路,从一开始就并非如你所说,那么‘干净’和‘独立’?”
休息区原本细微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
举着反光板的工作人员动作僵住,看向记者,又看向雨眠。
摄像机红灯稳定地亮着,忠实捕捉着雨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确实错愕了。
那双刚刚还盛着星光和喜悦的眼睛,瞬间掠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猝不及防的刺痛。
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没想到,在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近乎完美的演出后,迎头砸来的不是鲜花,而是这样锋利、直接扣向“根本”的诘问。
家族资本?包装?借鉴争议?
沈瓷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记者。
不是事先沟通好的问题。
这个记者,这张面孔——她快速检索记忆。
不是合作平台的人,是临时以某家“深度文化媒体”名义加入的。
周文柏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他不再满足于外围的舆论造势,而是选择在她和雨眠最光芒乍现的时刻,当众捅刀,试图从根源上污名化雨眠努力获得的一切。
镜头下,雨眠的嘴唇抿紧了。
几秒钟的沉默,被直播无限拉长,评论区已经炸开,质疑、维护、吃瓜看戏的言论疯狂滚动。
然后,她松开了捏着水瓶的手,慢慢把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抬起眼,看向记者,也看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脸上的那丝慌乱和刺痛,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沉静下来。
“首先,”
“谢谢你的提问。很直接。”
“关于‘家族资本’。”
雨眠直视着记者,“我不否认我的家庭给了我良好的教育和接触艺术的机会。但走到这个舞台上,今晚唱的这些歌,每一首的词曲,编曲的每一个细节,排练时流过的汗,第一次登台前的失眠——这些,是我自己的。
你所说的‘强力推动和包装’,我无法代表别人回答。
但我所知的是,我的团队,包括我的家人,她们在做的是:在我写出歌后,帮我找到让更多人听见的渠道。就像为一个也许还不错的产品,找到展示它的橱窗。
至于产品本身是不是值得被喜欢,决定权在每一个听歌的人手里,不在橱窗是谁打造的。”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独立’,对我来说,不是和‘富有’或‘贫寒’对立。
而是指,我的音乐表达什么,不表达什么,由我的感受和思考决定,不为讨好任何人,不为换取任何标签和利益服务。
这是我能保证的‘干净’。
“那早期的‘借鉴争议’呢?空穴不来风。”
记者追问,咬住了这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