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她某个更隐秘、更在意的地方。
沈瓷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到雨眠垂下了视线,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弹吉他时充满力量,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
后台的光线不算明亮,一束顶光斜斜打在雨眠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直播评论滚动的速度更快了。
就在沈瓷几乎要向前一步,准备以工作人员身份介入打断时,雨眠重新抬起了头。
“我十八岁的时候,写过几首很不成熟的歌。
那时候听了很多国外乐队的作品,非常着迷。
在尝试创作时,可能无意识地在某些旋律走向、和弦编排上,留下了一些模仿的痕迹。”
她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很清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挖出来,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后来有人指出了这一点。我回去反复听,对比,我承认,确实存在相似性。
那不是抄袭,是幼稚的、不成熟的模仿,是创作学习路上走歪的一小步。”
她顿住,喉咙动了动。
“那几首歌,我后来再也没有公开唱过,也没有收入任何正式作品集。它们是我抽屉里的废稿,是我的‘黑历史’。
如果这也算‘争议’和‘底色’——”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那我只能说,我很庆幸,我是在十八岁,而不是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才犯下这个错误,并且有机会修正它。
比起一个从未模仿、从未走偏、完美无瑕却可能也毫无生命力的‘天才’,我宁愿做一个会犯错、会学习、会成长的活生生的创作者。”
说完最后一句,她目光坦荡地回视着记者,也迎向那个记录一切的镜头。
休息区安静得能听到电流通过的细微嗡鸣。
记者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率地承认“不成熟”和“模仿”,预先准备的后手,像是打在了有弹性的网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边缘的沈瓷,忽然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摄像机的镜头,都下意识地转向她。
沈瓷放下手,对雨眠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许。
她的视线掠过记者,看向直播镜头。
“关于资本,”
沈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我想补充一句。真正可怕的,或许不是资本本身,而是资本试图定义什么是‘纯粹’,什么是‘干净’,并把不符合它定义的东西,都打成‘不纯粹’、‘不干净’。雨眠今晚站在这里,靠的是她的才华和努力。如果有人想用别的名目来抹杀这一点,那可能是另一场资本强推的好戏了。”
她没有点名,但话里的意味,在场的几个明白人,瞬间心领神会。
记者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一丝僵硬。
直播间的评论区,在短暂的凝滞后,爆炸了。
原本有些摇摆的质疑被更多汹涌的支持言论淹没。
“姐姐好刚,直面黑历史。”
“逻辑清晰,态度坦荡,这才是独立音乐人的态度。”
“最后那个阿姨是谁?说话好有力量。”
“路转粉了,比那些永远完美的假人真实一万倍。”
“说资本强推好戏的……细思极恐,是不是有人眼红了啊。”
专访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仓促结束。
发难的记者收起设备,匆匆离开,甚至没再多说一句客套话。
雨眠还坐在椅子上,看着记者消失的方向,刚才强撑的镇定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一层疲惫,和后怕。
沈瓷走过去,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温暖,有力。
“妈,”雨眠声音有些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承认了模仿……”
“没有。”
沈瓷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说得非常好。真实,比任何完美的辩解都有力量。
尤其是——”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在有人想用‘完美’作为武器攻击你的时候。你亲手打破了这把武器。”
雨眠怔了怔,慢慢吁出一口长气,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靠在母亲的手掌上。
而此刻,音乐节场地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周文柏靠在座椅上,面前平板电脑显示的直播画面已经黑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敲击着。
驾驶座上的心腹低声汇报:“记者那边反馈,效果没达到预期。二小姐应对得很妥帖。沈女士最后那段话,指向性很强,直播间舆论现在一边倒支持二小姐。”
周文柏没说话。
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透过车窗,望着远处音乐节现场仍未散尽的璀璨灯光,眼神深不见底。
半晌。
“独立音乐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冰冷。
“那就看看,这份‘独立’,能让她走多远。”
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舞台的喧嚣被远远抛在后面,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硝烟味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
沈瓷揽着雨眠,走出临时休息区。
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后台的闷热和刚才的剑拔弩张。
她看了一眼远处沉沉的夜幕,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的女儿。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