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把那份薄薄的合同书,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房间抽屉的最底层。
心里那点恍惚的漂浮感,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陌生的踏实。
晚饭时,周文柏回来了。
在餐桌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女儿和沈瓷,问了问清越公司里一个项目,又关心了雨眠音乐节准备得怎么样。
予安低着头,小口喝着汤。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果然,晚餐后不久,管家就过来轻声说:“三小姐,先生在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予安脑中瞬时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看向母亲,沈瓷正用纸巾拭着嘴角,闻言抬起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道目光像浸了暖阳的深潭,接住了她所有的慌乱,让揪紧的心慢慢沉下来。
予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台灯。周文柏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杯热茶,白气袅袅。
“予安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张沙发,语气很和蔼。
予安轻轻关上门,走过去坐下。
沙发的皮质柔软,但她只坐了边缘一点点,背脊下意识挺直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这是父亲书房独有的、带着威压感的气息。
周文柏放下报纸,摘下金丝边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
他没立刻说话,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儿。
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悄悄捏住衣角。
听你妈妈说,
“你最近在跟什么研究中心合作?还赚了点零花钱?”
予安喉咙有些发干。
“嗯,是文化遗产创新研究中心的陈老师,一个关于古代风物的数字活化项目。我帮忙做一点文化策划的工作。”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文化策划……”周文柏慢慢重复这四个字,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听起来很有意义。我的予安长大了,有本事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
瓷器相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不过,”他话锋一转,“爸爸今天找你,主要是想提醒你几句。你毕竟还是个学生,学业是第一位的。
外面那些项目啊,虚名啊,还有那点蝇头小利——”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锁住予安,“不要看得太重。”
予安捏着衣角的手指有些发凉。
“我们周家的女儿,”周文柏的声音沉了沉,“不需要靠抛头露面去赚钱,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博取什么认可。
那不适合你,也有失体面。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富足地过一辈子。
这才是正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接触多了,心就野了,也容易被人利用。”
他的话像一层层湿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
予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躲在角落、因为不够漂亮不够活泼而被忽视的小女孩,父亲的话语就是权威的判决,不容反驳。
书房里只有台灯照亮的一小片光晕,父亲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那种温和表情下透出的冰冷审视,让她后背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那些在项目组里和研究员、插画师侃侃而谈的考据,那些深夜在论坛上以“小瓷片”身份与人激辩的灵光,在父亲这套“正途”与“体面”的说辞面前,忽然变得轻飘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就在这时,她摸到了家居服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卡片轮廓。
是母亲给她的那张银行卡。
冰凉的塑料边缘,此刻却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烫醒了她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