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琇垂眸,缓缓道:“太宗皇帝若非……也是一代开国之君。”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可杨士奇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他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即接话,只望着案上跳动的灯火。
“朝中那些人,”半晌,他才道,“只顾得眼前的利害。总想着今日替儿孙铺一条路,却忘了儿孙日后究竟要走到哪里。”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儿孙自有儿孙福。长辈若什么都替晚辈安排好了,未必真是福气。”
严琇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可若太子将来长大了呢?”
杨士奇抬起眼。
严琇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道:“太子如今还小,自然不懂什么是嫡母,什么是生母。可人总会长大的。他今日不懂,十年后、二十年后,总会懂。”
“到了那时候,他若知道孙贵妃是生他的母亲,又知道皇后娘娘当年曾想将他归于中宫名下,甚至因此与孙贵妃生出嫌隙……他会怎么想?”
杨士奇没有说话。
“他会不会觉得,是皇后夺了他母亲的名分?”
严琇的声音更低了些。
“若他登极之后,想抬高生母的位分,想叫生母享更大的尊荣,甚至觉得自己当年欠了生母一份情,想替她讨回来……又该如何?”
灯火在杨士奇眉间轻轻一跳。
这才是过继之议真正棘手的地方。
眼下争的,不过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究竟归谁名下。
可孩子总会长大。
太子也终有一日会坐上那把椅子。
到了那时,今日没有理清的名分,今日没有说尽的是非,便不再只是后宫里的家事,而会变成天子手中的权。
他若敬奉嫡母,天下自然称颂,说他知礼守孝,尊嫡重宗。
可他若只记得生母的眼泪,只记得旁人告诉他的。
他的母亲曾因为中宫而受委屈,曾在他年幼时被迫低头,那时,谁又拦得住一个天子替生母讨回公道?
杨士奇终于开口:“体谅生母,本就是人之常情。”
严琇看向他。
“生身之恩,岂能轻忘?”杨士奇道,“太子将来若登极,尊养生母、报答生恩,这是孝。天下臣民也只会称颂他有孝心。”
严琇听到这里,神情微微松了一些。
可杨士奇话锋随即一转。
“只是,孝也有本末。”
“他可以尊生母,却不能因此薄待嫡母;可以使生母享尽尊荣,却不能以生母之尊,侵嫡母之位。”
严琇沉默片刻,问道:“可若那时,皇后已经不在中宫了呢?”
杨士奇的手指停在胡须上。
片刻,他才道:“便是皇后不居中宫,她仍是太子的嫡母。”
“若皇后自愿退居后宫,难道她便不是太子的母后了?”
严琇没有说话。
杨士奇的声音沉了下来。
“更何况,只要胡皇后仍居中宫一日,太子便该敬她一日。哪怕他日后登极,也当如此。”
“为何?”
“因为皇后不是旁人。”
杨士奇看着严琇,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是正后,是天下承认的国母。若太子归于中宫,她更是他的法理之母。这个名分,不是生身二字便能抹去的。”
他停了停。
“一个人若连嫡母都能不敬,又如何叫天下人相信,他会敬祖宗、守宗法、重纲常?”
严琇若有所思。
杨士奇抬手,轻轻叩了叩案面。
“太子若怜惜生母,想替孙氏加尊号、增供奉、厚赏其家,这些都可以商议。只要不越名分,不乱礼法,朝廷便不会有非议。”
“可若他要以生母之故,逼嫡母退避;或要使生母逾越中宫,受不该受的礼,享不该享的名……”
杨士奇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那便不是孝,而是私。”
“更不是明君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