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杨府内院仍亮着灯。
杨士奇自前院书房回来时,严琇正坐在灯下拆钗环。
她今日入宫朝贺,穿的是命妇大妆,冠帔沉重,整整坐了一日,鬓边已有些微乱。
见丈夫进来,她放下手中的金簪,笑道:“老爷今日在外朝,想来比妾在内廷更忙。”
杨士奇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婢女奉上的热茶,却没有立刻饮。
他今日在奉天殿外随班观礼,礼毕后又在内阁值房留了许久。回府时已是满身倦色,眉间却仍压着心事。
严琇见他不答,便又问了一遍。
杨士奇这才开口:“外朝忙的是礼。内廷如何?”
严琇抬眸看了他一眼。
“老爷想问皇后娘娘?”
杨士奇没有否认。
严琇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皇后娘娘今日,十分耀眼。”
杨士奇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如何耀眼?”
“不是衣饰。”严琇道,“皇后娘娘的翟衣、凤冠自然都是最好的,可真正叫人移不开眼的,却不是这些。”
她像是仍在回想白日所见,语速缓了下来。
“命妇入内朝贺时,太后居上,皇后居次,孙贵妃设座于下首。皇后娘娘受礼时,一举一动都极稳,脸上始终带着笑,却不是勉强撑出来的。”
“妾从前见皇后,总觉得她虽端庄,眉眼间却有些淡。像是对宫里许多事都不甚在意,也不像有意去争什么。”
杨士奇静静听着。
“可今日不同。”严琇继续道,“皇太子被乳母抱到皇后娘娘近前时,孩子忽然抓住了皇后娘娘的手。殿中那么多人看着,孙贵妃也在一旁。”
“皇后既没有急着抽开手,也没有借着孩子做什么文章,只是俯下身,替太子理了理衣襟。”
“孙贵妃当时就在一旁。”
杨士奇眸光微动。
“皇后看贵妃时,神色如何?”
“和气。”严琇道,“太和气了。没有半分示威,也没有半分退让。”
她顿了顿,轻声道:
“老爷,妾觉得皇后娘娘不是在做给谁看。她是真的不怕。”
杨士奇缓缓放下茶盏。
“她不怕什么?”
严琇看着他。
“不怕贵妃有子,不怕太子养在贵妃身边,也不怕旁人说她无子。”
屋中静了下来。
烛火轻晃,在杨士奇眼底落下一点忽明忽暗的影子。
严琇虽不留心朝中政事,却也听过前些日子宫中关于过继的风声。有人说皇后愿以太子为嗣,是为稳固中宫;也有人说皇后无子,已生退意,难与有太子的贵妃相争。
她原本未必尽信。
可如今见丈夫神色,心中却渐渐有了答案。
杨士奇久久没有说话。
严琇忍不住问:“老爷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原本只知,”杨士奇缓缓道,“皇后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
杨士奇抬起眼,目光沉静。
“前些时日,皇上曾问过我。若中宫无子,而皇太子已定,当如何处置,才能使国本与后宫两全。”
严琇微微一怔。
杨士奇停了片刻,才淡淡道:“皇上有过换后之意。”
严琇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紧。
“胡皇后无大过。”杨士奇继续道,“她是太宗皇帝亲自择定的太孙妃,今又居中宫。若因无子而废之,不仅失于夫妇之义,更会使天下人以为:皇后无子,贵妃有子,凤位便可随着太子生母而易。”
“妾听说,太后娘娘并不反对……”严琇低声道。
“太后自有太后的考量。”杨士奇道,“孙氏举荐于太后家族,又诞下皇长子。”
他顿了顿。
“可我不能赞同。国母是天人的母亲,更何况戴了两重孝。”
严琇望着丈夫。
她知道杨士奇在朝中多年,最擅长留余地、求稳妥。可此时他说“不赞同”,语气却极坚定。
“我当时只说,若皇后与贵妃能够相安,皇后若果真有退让之意,便可由她自己上表自辞。”杨士奇道,“如此,既不损朝廷体面,也不至于令后宫骤生风波。”
“可若皇后不愿呢?”严琇问。
杨士奇望着灯火,缓缓道:“那便不能逼。”
严琇沉默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皇帝并未明言废后,却让人看见了废后的可能;杨士奇也未曾劝皇后退位,却提出了一条“若皇后自愿退让”的路。